瑞士表说都七点了(52)

2026-10-11

  戚怀山把弟弟扶起来,沉吟半晌后道:“这件事不怪你,换了我是你,我也会帮湘湘的。别的暂且不提,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吧。”

  这一灾总归是因戚宝晖而起,他心里过意不去,就把成衣店的活放下了,日日跟在大哥身边去制衣作坊监工。戚老爷和戚太太则继续用自己的人脉四处走动,虽然曹鑫等人不愿见他们,但军需处里的人还是要打点的。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月初,李督军再度挥师,与邻省夙敌王督军开战,烽烟四起,截断了戚家北上的商路,若是绕道而行成本徒增数倍,戚家不得已放弃了这条路,于是云汉绸缎庄又没了一桩维系生计的大宗买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是因军服制作出不了货,丢了不少老主顾的生意,再是因战争没了一条商路,接下来还不知曹鑫会怎样为难,戚宝晖明显察觉到,有些过去关系不错的朋友已不同他往来,戚宝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上一次同雷朔见面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戚宝晖心底盼着见他,可真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当初雷朔亲自去追李湘湘,也不知发现了什么证据没有,若他知道是自己协助李湘湘脱身,会不会也和曹鑫一样,从此对他冷眼相待?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春天里,唯一令戚宝晖开心的是,他多了个小侄女——戚怀山和谭梦的女儿降生了。

  谭梦临盆时,戚怀山还在作坊里,他刚得了商路被战火截断的消息,心中充满着前路茫茫的惶惑,匆忙赶回家时,已经做了父亲。

  将女儿柔软脆弱的身躯抱在怀中,戚怀山终于露出了这个月来第一抹笑容。

  “念安,就叫念安吧。”

 

 

第39章 靠山

  21.

  戚念安的降生宛如一剂强心针,戚家上下都觉得连日来的坎坷要迎来转机。

  因为就在小念安满月的前一天,戚家那批军服竟意外获得了军需处的放行。明明前一天查验时还说有半数不合格,需继续返工,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来报,说军情紧急,所有军服无需修改,即刻打包运往前线。

  得到消息时,戚老爷和戚太太都高兴地直呼“阿弥陀佛”,说念安这孩子是菩萨送来的,是戚家祖上积德,感动了老天爷,往后的路定会否极泰来。

  戚宝晖跟在家人身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可心里直觉这背后有人帮忙,会是谁呢?

  因赶至军服一事,戚家上下焦头烂额,都没打算大办念安的满月酒,只邀请了些往来密切的故交旧友,以及频繁走动的政府要员来府上吃酒。

  可及至第二天,宴席开场时,厅中竟有一半的座位都空着,显得格外冷清。但也正因如此,如今在戚家落难还能前来道贺的,都是雪中送炭的真情谊了。

  而让戚宝晖没有料到的是,雷朔竟然来了,还是他大哥亲自迎进门的。

  今日戚怀山脸上的笑容就没止住过,他一见戚宝晖就让他好好招呼雷三爷,他自己则要去内院把太太和女儿请出来。

  戚宝晖就这么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直勾勾地把雷朔盯住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能在军需处说上话,还不怕曹鑫的,除了他雷朔,还能有谁?

  雷朔正穿着参加戚宝晖订婚宴的那身板正西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戚宝晖,故意板着脸道:“怎么,不欢迎我?”

  戚宝晖立刻笑开了花,就差没蹦起来了:“三哥!三哥!”

  “叫唤什么。”

  “哈哈,三哥三哥三哥!”

  戚宝晖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先让他在偏厅上座,又让人端茶倒水,自己则像只小狗似的凑在他边儿上,左转右转,还想给他捶腿,被雷朔嫌弃地赶走了。

  “有客就去迎客,你是主家,老围在我身边做什么?”

  戚宝晖不肯走:“外头有我哥顾着呢,我就在三哥这儿,哪也不去,嘿嘿。”

  许是戚宝晖的目光太过热烈,雷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在那样毫不掩饰的注视里,雷朔感到一种飘飘然的轻盈感,身体和思想都失了重量,宛若一团被春风吹散的云絮,要往天上飘去。他从没应付过这种陌生的情绪,就只能故作恼怒,要把戚宝晖赶走。

  可戚宝晖太舍不得他了,硬是厚着脸皮要和他待在一处。

  两人就这么瞎胡闹了一阵,直到旁厅里又有人进来。

  雷朔到得很早,说不准是戚怀山一大早亲自去柏轩公馆请的,他到时只有两个戚老爷的旧友在内院闲聊。按理说,戚宝晖应该把雷朔往内院引,让他去见一见自己的爹娘,可戚宝晖存了私心,不想让其他人这么快就见到雷朔,就把他带来这无人的偏厅里讲话。只是这偏厅本来就是给赴宴的客人稍作休息的,不多时,管家就迎了一个人进来,那人就是坐拥一座矿场的孟老爷孟俊材。

  他一来,戚宝晖就不笑了。

  孟家和戚家交情并不深,只因着他和戚老爷都是商会的副会长,才递了帖子。他的二儿子孟良上月还当面羞辱戚宝晖,说他既无才也无貌,那方面也不太行,才让李家小姐丢下他和人私奔去了。

  至于孟老爷自己,也不是什么善主。商会一共四个副会长,除了他和戚老爷,剩下的两个都是年轻仔,他大概认为如今戚家失势,待老会长卸任后,能顶起商会会长一职的就只有他孟俊材了。

  听大哥说,这孟老爷往日就在商会里和爹不对付。先前戚老爷倚仗曹鑫之势,反对雷朔整顿税务时,孟老爷便力挺雷朔,积极响应改革。如今戚家失了曹鑫这座靠山,孟家反倒得了曹局长青眼,他立即转投曹鑫门下,将雷朔抛诸脑后,甚至公然讥讽雷朔是“目光短浅的粗鄙武夫”。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但表面上戚宝晖还是冲孟老爷拱起手,礼貌地叫了声:“孟伯父。”

  孟俊材还是那副派头,福寿纹长衫马褂紧裹着肥硕的身躯,十根手指戴满各色宝石戒指,珠光宝气直晃人眼。最近不知他又图什么西式新潮,买了个单边眼镜戴起来,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从镜框垂下,钉在华贵的锦缎马褂上,自觉很是时髦贵气。

  果然,他一进门瞧见了雷朔,先冷哼一声:“嗬!这世道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人前装起老爷了。”

  雷朔正在喝茶,眼皮还没抬一下,就被戚宝晖一个侧身挡在身后,拱手笑道:“孟伯父这话真是一语中的,您看现在市面上,但凡是条会摇尾巴的,寻个高枝攀上去,不就立刻人模人样地戴上金丝镜了?”

  身后传来雷朔轻笑。

  孟俊材的脸色顿时由红转青:“小兔崽子你——”

  “唉哟您瞧我这张嘴,可不是说孟伯父您的,该打!”戚宝晖根本不给孟老爷说话的机会,连退带搡地把他往门外推,话间还抽空回头冲雷朔眨了眨眼,“孟伯父恐怕还没见着我爹娘吧,走走走,我们去内院说话。”

  就这么的,戚宝晖把这尊棘手的衰神推给了自家爹娘,不多时就偷溜回来,又和雷朔高高兴兴说上了小话。

  开席时,戚宝晖故意当着孟老爷的面,把雷朔拉到了主桌,和自己并肩坐在一处。戚家人正感激还来不及,完全不觉得戚宝晖此举有什么不妥。

  孟俊材在戚宝晖这里被暗讽一通,转头到了戚老爷和戚太太处也没得什么好脸色。他本是来看笑话,谁想戚家上下其乐融融,无半点衰败之景,自己一口饭没吃,先填了一肚子气,开席不到一刻钟便气冲冲地走了。

  劫后余生最是畅快,戚家总算得以喘息数日,可他们虽借着雷朔的光逃过了这一劫,却还要面对最根本的难题——云汉的生意愈发难做了。

  拖延了这两个月,原先的老主顾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中,又有一半因为曹鑫的缘故不再登门,再加上战事截断了北上商路,百姓的购买力也不如从前,如今云汉亏损得厉害。如果再不想出新的销路,不要说底下的织工绣娘,就连戚家自己也离喝西北风的日子不远了。

  于是五月中,戚宝晖跟着大哥一起,忙忙碌碌地联络人脉,想尽办法打通销路,但都效果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