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海市传来消息要举办万国博览会,戚怀山立刻托人想办法租了一个展台,想在博览会上推销自家绸缎。因为要照看妻女,此次博览会戚怀山没去,让弟弟戚宝晖去了,一是想锻炼他,二是戚宝晖的确口才了得,颇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
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去碰碰运气,谁知戚宝晖竟真带回来一位南洋华裔商人吴老板。吴老板对云汉的绸缎赞不绝口,当即表示愿意与戚家合作,将绸缎销往南洋。
这可是一桩前景光明的大买卖,为表重视,戚怀山作为现任当家是一定要亲自走一趟南洋的,戚宝晖作为首位接洽人,自然也要跟着去。
事不宜迟,双方商议一番后,定于三日后启程。
于是在临走前一晚,戚宝晖带着成衣店给雷朔做好的新西装,郑重敲响了柏轩公馆的大门。
第40章 等我
22.
“劳烦通传一声,云汉绸缎庄戚宝晖,特来为三爷送定制西服。不知可否当面请三爷试穿,如有不合身之处,也好即刻修改。”
戚宝晖这一番说辞在心里琢磨了许多遍,自觉无懈可击。
柏轩公馆门前,他把装着西服的礼盒稍往前递,刚扬起笑脸,那厢门房就道:“我们三爷外出赴宴去了,不在家,您要不明日再来?”
明日?明日可不成,明天一早他就要和大哥乘船去南洋了。
戚宝晖立刻追问:“那三爷他大概何时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门房摇头。
“好吧,多谢,我……我稍后再来。”
戚宝晖看着柏轩公馆的大门在面前关闭,心里很是失落。
这一次去南洋少说也得两个月,他本意是想借着送衣服和雷朔见上一面。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就是想见一面,告诉他自己要去何处,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近来戚宝晖自觉长进许多,连这桩南洋的买卖都是由他牵的线,他想让雷朔看看自己,他戚宝晖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在很努力地追赶雷朔的脚步。
他心里装着这么多的念头,这么多的情绪,满得要溢出,要泛滥,像一条快要决堤的河,戚宝晖被压得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柏轩公馆前左右打转。
不多时,公馆大门突然敞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少年急匆匆探出脑袋,一见到戚宝晖立刻露出笑脸:“幸好您没走,省得我去追了。”
戚宝晖已见过这少年多次了,知道他是雷朔跟前的人,于是把手一拱:“小哥找我有事?”
钱小六笑着将公馆大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您不是要见三爷?他去听雨阁赴宴去了,我这就差人请他去,他大概一会儿就回来,您进厅里坐着等他吧。”
“不不不,不用不用!”
“是不用差人请他,还是不用进去坐?”
“都不用!我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特意惊动他的。”
见钱小六如此热情,戚宝晖很是过意不去,他暗自后悔,早知雷朔晚上有约,就该白天来见他。
“嗯?既不是要紧事,怎么戚少爷您还在我家公馆门口等着不走?”钱小六脑子灵光着呢,他一看戚宝晖这样子就知道他有事找雷朔,“既然左右都是等,不如进来坐着等吧。”
戚宝晖被他戳穿,感到脸上一热。他想了想,先谢过钱小六好意,还是没肯进去,表示自己在门外等着就行。
说不好是害羞还是犯怵,戚宝晖如今看这柏轩公馆就像看老虎洞,虽然自己挺喜欢洞里这只老虎,可这总归是老虎的地盘。在洞口他还能来去自如,真进了这老虎洞,就算老虎不会把他怎么的,他自己怕是先会对老虎做出点什么来,届时跑都不好跑。
总之,还是在外头见面吧,戚宝晖好歹还能保持理智,约束着自己的心。
“成,那我陪您一起等,正好陪少爷您说说话。”钱小六说着就关了门,在公馆外的台阶上大喇喇一坐,“哎呀——今晚月色很不错呢,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戚宝晖盯着脚边的少年,觉得他真是个奇人。
稍一犹豫,戚宝晖也在他旁边坐下了。于是在这五月末的夜晚,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抄着手,随意坐在公馆门前台阶之上,同赏一轮横跨春夏的月,共谈一个叫雷朔的人,也很有一番趣味。
戚宝晖对钱小六的身份好奇已久,此时正好找到机会问他。
钱小六挺胸抬头骄傲地说:“我是柏轩公馆的大管家,钱小六。”
戚宝晖很给面子地把手一拱:“管家大人。”
“‘大人’二字可受不起,叫我小六就成。”钱小六赶紧摆手。
有个问题在戚宝晖的肚子里藏了许久,问出来奇怪,不问又难受。
“您是不是想问,三爷为什么要让我一个小孩儿当管家?我同他有什么关系?”他眯着一双猫似的眼睛,明明年纪不大,看人却很是通透,他一下点出了戚宝晖心中纠结之处,很得意地看见戚宝晖露出诧异的表情。
钱小六故意卖关子,先不说自己和雷朔的关系,只说自己小时候命好苦,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身体也不好,在他上头还有五个姊姊,可他都全无印象,长大一些才知道她们要么被送了人,要么早早嫁了出去。后来遇上荒年,家里实在吃不饱,母亲怕他饿死,就把他卖给大户人家做小厮,原以为自此能吃口饱饭,不想第二年就遇上战争,家主带着亲眷逃之夭夭,等士兵打进城里时,只留下钱小六和母亲,以及两三个看家奴仆。钱小六因为个子小,子弹从他脑袋顶擦过去了,没把他打死,只留下一道疤,从此总也长不出头发。
说着钱小六就把瓜皮帽摘下来给戚宝晖看。
戚宝晖自小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穷人的苦难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他仔细看了钱小六的疤,心中对他既同情又怜惜,便提起自己的外祖父,说钱小六有空可以去他的药铺看一看,报戚宝晖的名字,不收钱。
钱小六倒是无所谓:“三爷早让人给我瞧过了,药是吃了不少,头发是半根没长,左右我是个男人,秃头也无妨。”
话题又回到雷朔身上,戚宝晖不提钱小六与雷朔的关系,只感叹雷朔真是个好人,钱小六觑他一眼,要笑不笑的:“是吗?他哪里好了?”
这话题戚宝晖可以说他个三天三夜,他故意忽略钱小六话里的揶揄,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什么改革税务是一桩,禁烟是一桩,严查走私又是一桩……
“停停停!”钱小六听他说了半天,一句没说到点上,忍不住打断,“这些事是个正直的人都会这么做。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听雨阁是个什么地方?”
戚宝晖哑火了,他还真知道听雨阁,且自己也被乔仲川骗去玩过。
这听雨阁远没有名字听上去的文雅,它表面上是文人雅客听曲的地方,其实等酒菜一上桌,那些唱曲的姑娘们也一个个坐上客人们的膝盖了。
钱小六仔细观察着戚宝晖的面色,此时嘿嘿笑了两声:“现在他还是个好人吗?”
“是。”戚宝晖虽眉头紧皱,但依然回答得斩钉截铁,“听雨阁我自己也去过一次,并不是所有去那儿的客人都是嫖客,我相信三哥。”
雷朔处在如今这个位置,要为难为之事,行难行之路,很多事便身不由己,戚宝晖相信雷朔是有要事与人商谈。
“好!”钱小六对戚宝晖有些刮目相看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同三爷半点关系也无,我是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当时我只有九岁,现在已跟在三爷身边快五年啦。哦!不仅如此,我还非常肯定,至少我在的这五年里,从没见过三爷他身边有什么女人,当然男人也是没有的,不算赵副官的话。”
戚宝晖听得有些耳热,他隐约察觉出钱小六在向他透露什么,可钱小六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如果一个小孩儿都看出了自己的心思,那雷朔呢?他天天在雷朔跟前三哥长三哥短的,三哥知不知道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