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几天后在一次宴会里，戚宝晖遇见了梅小蝶。她眨着蝴蝶翅膀似的长睫毛，对戚宝晖妩媚一笑：“听说戚少爷有意建一个丝绸行会？我二弟不以为意，我却有几分兴趣。”
几番交流之后，戚宝晖发现梅小蝶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都主张同行应谋求合作共赢。她更是在戚宝晖提出有关机器生产的疑问后，慷慨地提出可以让他来梅家的工厂观摩，作为交换，梅小蝶也可来参观戚家的作坊。
言谈间，梅小蝶若有若无地流露出对梅光耀的不满，戚宝晖当即明白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梅家大小姐怕是想借戚宝晖对抗自己的二弟。这对戚宝晖来说是件好事，但同时他心里清楚，生意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今日把酒言欢，明日未必不会兵戎相见，倒不如暂且虚与委蛇，且行且看。
两人约好今日见面，由戚宝晖开车去公馆接梅小蝶前往工厂。想来这事梅光耀是不知道的，所以戚宝晖以请梅小姐吃饭的借口登了门。
梅小蝶并不住在梅家大宅，而是自己单独有个小公馆。他准时抵达门口，女佣迎他进了客厅等候，说梅小姐马上出来。
不多时，梅小蝶果然从楼上下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戚宝晖垂下眼帘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可那男人自己开了口。
“哟，我人还在这儿呢，新欢就上门了？”
这人的声音低沉有力，总带着一股狭促和尖刻，是戚宝晖梦中经常响起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去，先看到雷朔冰冷的双目，再看到他和梅小蝶相拥的调情姿态。
“好大的醋味儿啊，三爷。”梅小蝶趴在他怀里笑。
戚宝晖整个人一空，他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站起身，规规矩矩低头拱手：“梅小姐，雷三爷。”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雷朔瞪着他，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本来也就是抱着梅小蝶装装样子，见某人根本不在意，便又一把将梅小蝶推开，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留下一句阴阳怪气的：“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的好事了。”说完冷哼一声，沉着脸走了。
梅小蝶对雷朔这一抱一推的土匪行径也不在意，只是整理了身上的貂皮披肩，饶有兴趣地将视线在雷朔的背影，和戚宝晖低垂的脑袋上转来转去。
待雷朔出了门，她才把戚宝晖的胳膊一挽，接着贴近的时机打量戚宝晖僵硬的脸色：“行了，他走了。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陪你去工厂。”
雷朔走了，梅小蝶小跑着上了楼，楼下客厅又只有戚宝晖一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平复。
泊州城就那么点大，不是在这遇见，就是在那遇见，和雷朔碰面这事是避无可避的。戚宝晖努力装得体面潇洒，其实不过是薄薄一层纸，雷朔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叫戚宝晖溃不成军。
今日雷朔来见梅小蝶是为了什么，他们在房里做了什么，他们是什么关系，戚宝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就在沙发上直愣愣地坐着，直到呼吸和心跳恢复平静，甚至是死寂。
对，就是死寂。
如果说那日在霍宅见到雷朔时，戚宝晖是“活”了过来，那么今日在梅小蝶的公馆里他则是又“死”了过去，一生一死，死去活来，都只为了一个雷朔……
好在梅小蝶很快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下了楼，戚宝晖重新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把“雷朔”二字抛在脑后，此刻他又是那个从容的戚家少爷了。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梅家的织机工厂，梅小蝶让戚宝晖扮作来谈生意的外地商人，因着他们一行十分光明正大，竟也没人怀疑。
“我二弟今日出城去了。”梅小蝶冲他挤了挤眼，小声笑道，“你尽管看个够。”
整座工厂占地极广，里面共有二三十台机器运作，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工人们如临大敌般紧盯着飞速运转的机器，一旦发现断了纬纱或经纱，立即接上断头，整个过程非常利落，机器分秒不停。
戚宝晖这日在梅家的工厂待了一整个下午。在机器方面他完全是个新手，有数不尽的问题想问，但问问题也是个技术活，既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打探机密，又要问出实用的信息，都要费心思考分寸。因此大部分时候戚宝晖只是看，不止看机器，也看工人，看工头。
临走前，他向梅小蝶请教，如何缓解工人对机器的抵触情绪。
梅小蝶那对长睫毛大眼睛弯起一个颇为美丽的弧度：“缓解？何必缓解。愿意干的就来，不愿意干的就走。我们梅家和你们戚家可不一样，我们采用的是西式的管理模式，只认效率，只认钱。不像你们戚家这样的老字号，不管做什么都想着自己的招牌，要顾念人心，讲人情。”
她贴近戚宝晖，趴在他的肩头，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对他耳语道：“你太心善了，你们一家子都心善。如今这世道，心善的人都没好下场，你且自己小心些吧。”
戚宝晖总觉得梅小蝶话里有话，可再问她又不肯说了。
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全黑了，闻东正在院子里等他。
“少爷，厂房一切顺利，今日工人们学得很快，照这个进度，不出三日他们就能娴熟操作了。”
这可是戚宝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欣慰地拍了拍闻东的肩膀：“很好，厂房就交给你了。”
第46章 偶遇
30.
就这般忙忙碌碌，转眼已到六月。戚宝晖同霍老板已谈妥了生意，大家互惠合作，如今戚家同其余几家绸缎庄的货船都挂上了龙虎帮的帮旗，舟行水上，一路畅通无阻。
不只是生意上的往来，戚念安周岁时，霍家送了一份厚礼。而端午节时，戚家回送了粽子和几匹上好绸缎做回礼……这么一来一回，两家完全熟稔起来，霍老板和戚老爷常一起去听戏，霍太太和戚太太也常一同去逛街买首饰。如此一来，戚宝晖和霍婉清越走越近也是无可避免。
戚老爷和戚太太都不知道戚宝晖和李湘湘的真实关系，他们心疼小儿子在订婚宴失了脸面，时常劝他想开一些，再看看别家小姐。如今遇到这个霍家的千金，性子温婉沉静，很有几分谭梦当年的模样，料想应当是个宜室宜家的，比之性格骄纵的李湘湘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总暗示他同霍婉清往来。
戚宝晖心底还藏着雷朔的影子，他那亲手掐灭的爱情灰烬总是在同雷朔见面时，时不时复燃一下子，整个人也忽死忽活，非常不好受。
只要雷朔还在泊州，还冷不防在戚宝晖面前晃一晃，戚宝晖心仪的结婚对象，就肯定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会带兵打仗、却脾气不好、讲话还难听的前军官，其他人，不管男女，根本入不了戚宝晖的眼。
可这些话戚宝晖是不好同霍婉清明说的，毕竟人家霍小姐说不准对他也根本没那个意思，戚宝晖纯粹是自作多情，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于是戚宝晖只能端正心态，当对待朋友一般对待霍婉清。
然而戚老爷与戚太太显然同他不在一条道上，他们时常找些时机让戚宝晖同霍婉清单独见面。比如今天，说好了是陪戚太太去罗曼蒂克花园饭店吃饭，结果戚宝晖在饭店门口等了半小时，没等到亲娘，只等来了一个霍婉清。
霍婉清从车上下来时，一眼瞧见了戚宝晖，脸上立刻露出红霞，腼腆地在他面前一站。
戚宝晖奇道：“婉清？你也来这里吃饭？”
霍婉清愣了愣，有些无措地将耳边碎发捋到耳后：“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戚宝晖顿时全明白了，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掩住心底杂乱的情绪，再睁眼时换上一副好脾气的笑脸：“哈哈是啊，我开玩笑呢，霍小姐请吧。”
进门后戚宝晖听服务员介绍才知道，这个名叫罗曼蒂克花园的法式餐厅是专门为情侣开办的。餐厅前有一片样式别致的花园和草地，草地上摆放着桌椅，客人可以选择在室外用餐，餐前饭后都可以去花园里转一转，很是浪漫。
原先戚宝晖打算尽快吃顿饭，下午去厂房看看机器运作情况。可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太好还是太差，竟又在餐厅前的草地上看见了雷朔和坐在他对面的梅小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