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晖早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同霍老板做生意,且不止是为了戚家,还是为了泊州所有丝绸商,有些人情世故便少不得,其中讨好霍小姐就是其中一个关节,不仅如此,霍老板身边走得近的亲朋手下,都要去一一打点……
他脑筋转得飞快,猜想以霍小姐这个内敛性格,初来泊州是很难结交到什么朋友的,便计划着过几天把张云天和钟玉婵叫上,请霍婉清吃顿饭,他们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也不会尴尬冷场。
他正要把这话委婉提出,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小池塘的石桥上立着一个人,面前一点火星,像是在抽烟。
起先花园中光线昏暗,戚宝晖没看出那人的身份,还在低头与霍小姐说话。突然间来了一阵风吹走云层,让月光倾泻而下,正照在桥上那人的面孔上。
戚宝晖只扫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竟然是雷朔。
戚宝晖原本平静的胸腔骤然爆发出一阵砰砰的响动,一瞬间,血液奔涌,呼吸也急促起来。原本凝滞的夜晚变得无比生动,他看见雷朔嘴里吐出的烟雾,听见远处厅堂里吵杂的人声,嗅到花园里淡淡的梅香,他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风一吹激起令人打颤的寒意……
戚宝晖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这念头实在古怪,他先前又不是死了,怎么能说“活”过来?
戚宝晖不知道,来不及想。
此刻雷朔就站在高高的石桥上,头顶一轮明月,那月亮亮得刺眼,就如同雷朔迎面逼来的视线,直照得戚宝晖无所遁形。
上一次同雷朔打照面是什么时候?戚宝晖全然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同雷朔说最后一句话已是在七个月前。
怎么才七个月?戚宝晖疑惑,想起那日光景,总觉得是在前世,隔着六十甲子的轮回。
“戚少爷,怎么了?”霍婉清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戚宝晖回神,三魂七魄归体,咬牙一转身:“没什么。霍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偶遇,戚宝晖稳住心神,重新戴上那副开朗的面具,回到前厅与霍老板热情寒暄。
霍老板听闻他是戚家的少爷,眼中顿时泛起笑意:“云汉绸缎庄的名号霍某早已如雷贯耳,正想着择日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戚少爷先光临敝处,实在是失敬了。”
“哪里哪里,戚老板言重了。”
霍老板俨然是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颈粗如柱,满面虬髯,声音响如雷鼓,霍小姐同他简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过这霍老板虽然长得粗犷,心思却很活络。他似乎知道戚宝晖的来意,戚宝晖刚提到往后多多走动,他便立刻提出过两日要请戚宝晖父子听荣庆班的戏,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霍老板是个豪放派,他的寿宴也开得豪放,待众人酒足饭饱,他立时命人将饭桌换成牌桌、麻将桌。大家热热闹闹地赌些小彩头,满堂尽是欢声笑语。
戚宝晖不爱打牌,但也不好立刻离场,就坐在张云天身旁给他当参谋。
张云天今晚手气极好,不多时就赢了几十块大洋,正春风得意之时,对家换了人,把援军叫来了。戚宝晖抬头一看,嘴角笑意顿时僵住。
换来的人是雷朔!
局势瞬间逆转,张云天的手气不灵了,戚宝晖这个参谋也尽出些昏招。不过三五局工夫,张云天非但将赢来的钱输得精光,还赔进去一块西洋怀表,他心中不忿,硬是把戚宝晖推上去:“你同雷三爷不是关系很近?你肯定了解他的路数,你来跟他打!”
我打雷朔?
我拿什么打雷朔?
戚宝晖心中叫苦不迭,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上牌桌。他不敢看雷朔,雷朔却偏要看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在他身上钻出个窟窿来。
戚宝晖本来就不怎么玩牌,更谈不上有什么牌技,他一共玩了五把,每把都输得惨烈。而他所有的筹码都渐渐移去了雷朔面前,气得张云天捶胸顿足,指着他的鼻子骂:“让你上手,还不如让我闭眼瞎打!”
最后戚宝晖输无可输,主动要求退场,雷朔却在此时开了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戚宝晖:“戚少爷再玩一局吧,这局我垫你十块钱。你要是赢了,钱都归你,你要是输了,我也不要你还钱,我只要你真心实意答我一句话。”
戚宝晖和雷朔对视了片刻,突然站起身冲周围人拱一拱手:“宝晖想起今晚家中还有急事,实在抱歉,暂不奉陪了。”
说完,戚宝晖去霍老板那里道了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云天转头去看雷朔脸色,果然难看得很。他正要替戚宝晖说几句好话,却见雷朔也把手里的牌一扔,连赢来的钱都不要了,当即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张云天暗自疑惑,戚宝晖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他向来彬彬有礼,笑脸对人,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不就是回句话?要是换做张云天,十句话也乖乖答了的。这下可好,得罪了这么个阎王爷,戚宝晖就等着遭罪吧!
第45章 机器
29.
霍老板寿宴那晚,戚宝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至东方微明才勉强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一早,又跟个没事人似的,带着闻东去了机器厂房。
那两台动力织机三日前便已运抵厂房,随行的还有一位管机器的工程师。戚宝晖挑选了些年轻的织工到他手里学艺,往后这些人就一直待在这厂房里用机器了。
戚宝晖对这两台钢铁巨物很是满意,这日他来查验工人们学艺的进展,工程师立时指挥众人开动织机。工人还不是熟练工,操作起来磕磕绊绊,给那名叫胡冰的工程师急得满头大汗。
等两人有机会单独讲话时,胡冰告诉戚宝晖,工人们情绪很大,大家看机器不是吃饭的家伙,而是抢饭碗的家伙,都不肯认真学。
“如果操作不当,织出来的布匹不合格不说,还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听了胡冰的话,戚宝晖思索良久,挥手找来闻东,对他道:“这几天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待在厂房里监工,看看是哪些人情绪比较大,要好好安抚他们的情绪,做得好的就给奖赏,故意偷懒的该罚还是罚。”
闻东认真把头一点:“晓得了,少爷。”
戚宝晖走后,工人们把闻东围住,纷纷询问少爷的意思——往后他们是不是都得伺候这台机器了?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如果他们多织几匹布,能不能把这两台机器送回去?
闻东听后环视一圈众人,双手叉腰冷笑一声:“送回去?你们知道这一台机器一天能顶多少工?就你们那点破手艺,半个月也织不出一匹的料子,机器半天就能走完!别跟我犯懒病!全都滚回工位去,今日要是学不会操作,别说工钱,就连这厂房大门都别想踏出去半步!”
工人们对闻东并不信服,有个胆大的工人质问闻东:“少爷真这么说?我不信!我们要见少爷!”
“你算什么东西,少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闻东从后腰抽出一根皮鞭,在空气中挥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我的话,就是少爷的交代——做得好的给赏,做得差的给罚。我劝你们都识相一点,免得皮肉受苦!”
戚宝晖对厂房里的事全然不知,他正要赶往梅家的一处公馆,去见梅光耀的长姐梅小蝶。
这事说起来也是个意外。虽然梅光耀常常在商会里打压同行,但在戚宝晖看来,如今时局动荡,同行内斗是最要不得的,大家团结起来共渡难关才是正道。而梅家的织机工厂本就走在前头,若能说动梅家入伙,众人集思广益,将新式的生产管理与传统织造相结合,那一定对整个泊州的丝绸行业大有裨益。
于是月初,戚宝晖在珍馐阁设宴,向梅光耀提出合作之事。梅光耀虽一口一个“戚老弟”,言谈间却尽是轻蔑羞辱,暗讽戚宝晖是条讨食的狗,不过是想求他高抬贵手,赏口饭吃,还非要端着公子哥的架子,跟他谈什么“合作”,简直可笑至极。
戚宝晖好几次想对他破口大骂,都咬牙忍住了。一个曹鑫就够头疼的,实在是没必要再给自己惹出一堆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