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62)

2026-10-11

  戚宝晖赶到厂房时混乱仍在继续,工人们正用扳手铁棍砸机器,工头和管事的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十二台机器已经被砸坏了八台,戚宝晖心如刀绞。

  这一台机器就要五千块,两台机器就能买下泊州一座小公馆。而十二套机器生产线并生丝原料的预付款整二十万,可是戚宝晖背了高额利息从银行贷款来的!

  “住手!都住手!”

  戚宝晖的声音淹没在吵杂中,根本没人在意他,戚宝晖心急如焚,眼尖地看到和人扭打在一起的闻东,一把将两人拉开。

  “到底怎么回事?”戚宝晖揪住闻东的衣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闻东看见戚宝晖像看见救命恩人,他被人打青了眼,鼻子也流了血,对戚宝晖哭喊道:“中午吃了饭,我催他们换班上工,不想其中一台机器的飞梭炸了,砸到了阿贵的脑袋,不过流了点血而已,所有工人都不肯干活了。我叫人把阿贵抬出去医治,又命其他人干活,谁知他们都开始发疯,先把我们这些管事的打伤,接着就开始砸机器……”

  戚宝晖扔下闻东,环顾四周炼狱般的场景。那些曾经对着戚宝晖憨笑着唤他“小少爷”的面庞,一个个都变得扭曲又狰狞,他们同工头和管事扭打在一起,找到时机就去砸机器。

  他已让小厮去戚宅叫人来帮忙,现在人还未到,戚宝晖不能就这样干看着,于是他冲上前,试图拦住一个正要砸表盘的工人:“住手!有什么话好好说!机器是无辜的!”

  “无辜?”那工人红着眼回头,声音凄厉,“少爷!你的机器杀了人!你的管事也不把我们当人看!现在你告诉我机器无辜?”

  突然,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一根挥起的铁棍带着风声,重重擦过戚宝晖的额角。他眼前一晃,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他的浅色长衫。

  “少爷!”闻东嘶吼着扑过去。

  戚宝晖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打人的约莫没想到自己打的是戚少爷,也愣住了,但此处的一方寂静无法阻止整个工厂的混乱。

  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洪钟似的威严嗓音。

  “都住手——!!!”

  这声音熟悉无比,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众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回头看去,只见戚老爷戚荣昌带人匆匆赶到,他拄着拐杖笔直地站在厂房门口,像根定海神针似的压住了纷乱。

  “老爷!”

  “戚老爷!”

  不管是工人还是管事,所有人都戚戚然望向他,想让他主持公道。

  戚荣昌一双看过数十年风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愤怒的工人,委屈的管事,破损的机器,最终落在倒地的儿子和门口流血受伤的工人阿贵身上。

  他没管戚宝晖,先走到阿贵身边,俯身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对身后的管家道:“先救人,抬去医院,让医生用最好的药。”

  听了这句话,方才那些闹着要造反的工人也都偃旗息鼓,放下了武器。

  而此时戚宝晖也被闻东扶着站了起来,毕竟那根铁棍没有真砸到他,只是擦破了皮,否则那一棍子下去,戚宝晖真不一定活得下来。

  等阿贵被抬走,戚荣昌才转身看向小儿子,心有余悸地盯着他的伤问:“没事吧?”

  戚宝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血迹,对父亲道:“无妨。”

  “戚老爷,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知是谁高喊了这一句,其余的工人立刻响应,眼见又要闹起来。

  戚荣昌猛地一杵拐杖,高喊道:“都给我住口!”

  “好!你们要说法,今天我们就好好说一说,仔细地算一算。先说机器,你们都认为这机器是戚少爷要用,是我们戚家要用,可这是为了整个云汉绸缎庄!

  “你们都清楚,外头在打仗,去年差点就打进了泊州城,你们有多少亲朋举家逃亡,难道还要我这个老头子来告诉你们?云汉缺了那么多人手,外头商路也断了,城内百姓也没几个钱买那么昂贵的丝绸了,云汉入不敷出,当初戚宝晖和他大哥戚怀山天南海北地跑,四处想办法,那么困难的时候,可有克扣大家一分工钱?你们大可去梅家问问,问问他们的织工月钱几何,你们又得月钱几何。”

  戚家织工的待遇是出了名得好,这事谁也不能否认,工人们听了这话都纷纷低下头。

  “诸位中有不少人已经在这间机器厂房干了两个月,这些机器的产出有多高,你们应该都看在眼里。是,机器是抢了诸位的手艺,可没夺走诸位的饭碗,过去大家用手工织机,如今用动力织机,只是做的活儿变了而已。时代在变化,人又怎么能强行留在过去?过去所有男人都留着长辫,擅自剪辫子就是死罪,可如今你再看看这大街上,谁还不是都剃了头?

  “你们砸了机器出了气,然后呢?码头的货船不会等我们用手工织布,客商的订单不会因为我们用回老法子就加价,到时候泊州别的绸缎庄都用上了机器,织出了比我们更便宜更好的布,云汉倒了,诸位又去哪里寻一碗安稳饭吃?”

  整个厂房鸦雀无声,戚荣昌又长叹一声,语气从威严转为沉痛。

  “你们中有好些人,已经跟着我戚荣昌干了一二十年,这么多年相处,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为何如今却棍棒相加闹到这步田地?”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想起过往云汉一片欣欣向荣的和谐光景,忍不住愧疚起来,自发地丢了武器。

  “戚某知道诸位心里苦,工厂管理之事,乃是我儿宝晖失职,今日一切源头我们必定详查,给大家一个公道。”

  戚荣昌一个个扫过工人的面孔,在某几位的脸上狠狠剜过。

  “但同时也请大家心中有数,不要被某些居心不良之人利用,糊里糊涂当了枪使,伤了自家人的心。”

  由此云汉工人砸机器一事终于平息,因着机器维修还需要耗费好一段时日,工人们又回到了作坊,开始用手工织机日夜赶工了。

  这件事对工人们是了结了,可对于戚家父子来说,还有好些事情要厘清,比如平日是谁欺压工人,又是谁带头煽动工人情绪,而机器修理要耗费多少钱,延迟的订单又要如何赔偿……

  事不宜迟,父子俩一合计,决定让戚宝晖去处理机器和生意上的事,戚荣昌则在后方查清真相。

  叫了几个信得过的工人和管事询问后,戚荣昌心里有了眉目,他在花名册上将“闻东”和其他几人的名字圈了出来,接着叫来了管家:“这几人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管家一看到闻东的名字,立刻回答说:“他们都是去年十月份少爷招进来的,当时作坊缺人手,有不少逃亡来的难民前来应聘,少爷可怜他们,就都招了进来。”

  戚荣昌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后道:“让人看紧他们。”

  32.

  这几日戚宝晖忙得焦头烂额。机器维修的费用还好说,凭着自己和张云天的关系,他又从钱庄贷到一笔款,勉强补了窟窿,而延误的订单却是要戚宝晖亲自去道歉应酬的。

  于是这段时日戚宝晖几乎日日在外应酬,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偏他运气又不好,总是遇到雷朔。这人也不上前同他讲话,就远远地看着,把戚宝晖阿谀奉承的狼狈丑态尽收眼底。

  戚宝晖不想叫雷朔看到自己这样一面,可又没有勇气上前同雷朔把话说清楚。毕竟当初时常找机会接近雷朔的人是自己,如今突然莫名奇妙断了联系的人也是自己。是个人都会有怨气,错在戚宝晖,又怎么能怪雷朔?他最终也只能自己在深夜里掉几滴眼泪,第二天继续扬起笑脸伏低做小。

  可有时如果醉得厉害,戚宝晖会做些罗浮梦。

  梦里,他和雷朔会牵手,会接吻,偶尔还会有更出格的,醒来后往往满头大汗,裤子里头也是一塌糊涂。这时戚宝晖就会恨恨地想,雷朔这人,白天盯着他,晚上又来梦中缠他,简直阴魂不散。

  可真等雷朔不入梦了,他又觉得舍不得,醒来后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