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拟好了合同摆在戚宝晖面前,他只扫了一眼,起身就走。
离开银行后,戚宝晖去了曹鑫的公馆。他没去统税局找人,就有点想讨人情的意思。云汉和曹局长公私分明,可戚宝晖和曹鑫还是可以攀一攀关系的。
旁的内情他不知,但戚宝晖笃定以梅家和曹鑫的关系,梅家出的那一百万铁定不会是实打实的一百万。毕竟那修铁路的款项收多少钱,怎么收,什么时候收,都是曹鑫一句话的事。当初曹鑫和戚家交好时,的的确确给了不少好处。
戚宝晖自然知道自己当初帮李湘湘逃跑惹恼了曹鑫,让他在这两年百般刁难,可眼下戚宝晖又能有什么办法?若是给曹鑫磕几个头挨两句骂就能免了那八十万,就算免去十万八万,也是值当的。
可当真坐在曹家客厅里,被曹鑫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上下下剐着时,戚宝晖心头又漫起一股寒意。
与虎谋皮,岂不等同于将自己剥洗干净,亲手送到砧板上?
果然,曹鑫听了他的请求,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包没什么分量的“诚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戚少爷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可是救国救民的铁路款。你自己想做民族罪人,还要把我拖下水?”
戚宝晖死死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深深垂下头去,喉咙发紧:“曹局长明鉴。前两月的报纸您想必也看了,戚家遭歹人陷害,元气大伤,如今实在艰难。这笔款子不是宝晖推脱,能否请局长向上面说明情况,准许戚家分期缴付?”
“我也不想难为你们,可战事吃紧,修铁路的事耽误不得,这是李督军亲自下达的命令,我也无可奈何。”
曹鑫妆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他睨着戚宝晖惨白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才悠悠转了口风。
“不过嘛……看在我与你父亲多年交情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替你周旋一二,可你也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多谢曹局长!”戚宝晖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正题,“不知是什么实在的东西?”
“你且放心,不要你家的祖宅商铺。”曹鑫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又象征性地递给戚宝晖一支。戚宝晖不收,他就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扔,笑道,“那些报纸我也读了,听说戚家祖传的染料配方是个宝贝?正巧,李督军的十八姨太近来也想‘实业救国’,打算办个织布厂,你若是愿意把那配方献给她……”
戚宝晖最终是被曹家的佣人打出来的,只因他不仅把送给曹鑫的那叠钞票狠砸在他脸上,还破口大骂了曹鑫祖宗十八代。
曹家公馆的大门在背后砰得关闭,戚宝晖站在大街上,抹了一把被打青的嘴角,狠狠喘了两口气。
事到如今还能找谁呢?
每次遇到困境,戚宝晖都会想起大哥戚怀山,他幻想若遇到此事的人是大哥,他会如何思考,如何应对。凭着这股念想,戚宝晖翻过了无数座荆棘山。
可今天,此时此刻,戚宝晖再想起戚怀山时,就只单单是想他,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戚宝晖咬牙不叫自己哭出来,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呢,一定还有办法。
他在脑海里一个个回忆熟悉的名字,想着还有什么人能去求上一求。
“雷朔”这两个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片刻的宁静与更长久的苦涩,被戚宝晖很快抛之脑后。
想来想去,就只剩下一个人了——霍振平。
仔细算起来,戚家和霍振平不仅一点仇也无,甚至还在霍家刚到泊州时帮了不少忙。他也不再妄想同霍振平做生意,只想求他能帮忙与龙虎帮联络一番,借给戚家二三十万,届时再抵押几间铺子,应该能勉强凑够八十万。
思及此,戚宝晖一刻也不敢耽误,又匆匆赶到霍宅。
此时天色已晚,云层又淅淅沥沥漏下少许细细雨线,戚宝晖被听差拦在门外便不再抗争,只沉默地站在雨里,打算就这么长久地站下去,直到霍振平愿意见他。
时间随雨针一分一秒落下,先是街灯一盏一盏亮起,再是行人一个一个消失。
霍宅的佣人来劝了几次,戚宝晖都无动于衷。他已被秋雨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彻,寒意顺着皮肤侵入肺腑,可他仍旧站着不肯走。
屋外是这样,屋内也同样是一副抗争的景象。
霍婉清拿着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泪流满面地对霍振平道:“爹,这么多年来女儿从来没有半分违逆。你叫我不要同戚宝晖来往,我就不再见他一面,你命我嫁给梅光耀,我就收拾嫁妆嫁进梅家。婉清从来没提过半点要求,但今天,算女儿求你,去见宝晖一面吧!就算做不成生意,也明明白白把话说清楚。否则……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霍家上下从没见过霍小姐这个阵仗。那么多年来,她就像霍宅后院里的一座景观花盆,是个一动不动的死物,谁都可以将她搬来搬去,或是在里头种点什么,必要时也可送人。从来没人想过有朝一日她突然自己长腿站了起来,还扬言要把自己从花坛上跌下去摔死。
霍振平被震住了,就连霍夫人也吓得将两个儿子紧紧护在身后,生怕她发起疯来害到她们母子。
霍振平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恨恨盯了她片刻,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已故妻子的面庞,咬牙切齿道:“好!我去见他,老子他妈欠你的!”
霍振平不想同戚宝晖周璇,只命人把他叫到前厅,也不管他淋得不成人样,见面第一句便是:“你的事我帮不了,你别问我,你去问雷朔。”说完就要走。
戚宝晖在雨中冻得手脚发抖,脑子也一时不能运转,他勉强赶在霍振平离开前堵在门口:“还请霍老板把话说清楚,去问雷朔是什么意思?”
霍振平这时才看清了戚宝晖的模样,见他满身狼狈,嘴唇都冻紫了,忍不住狠叹一口气:“你以为我霍振平过河拆桥,拿了你们戚家的好处就翻脸不认人?戚少爷,你应该也瞧出来了,我原先是打算把女儿许给你的,可那雷三爷数次找我麻烦,警告我再同你来往,就要叫我在泊州无立足之地,我也是没办法呀!你们两人的恩怨何苦来为难我这个局外人?你若是不信,你且自己去问他!”
戚宝晖明明白白地离开了霍宅,在迈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也没人来扶他,他自己站住了。
离了霍宅,戚宝晖仍是在雨幕里站着,他孤零零一个人,左看右看,竟是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缓缓抬起头,戚宝晖看着天,隐约觉得那天似乎是掉下来了,塌了。
从大哥死后,整整一年的光景里,他从没感到如此无助。
他在外被曹鑫刁难,被梅家欺辱算计,在内被工人下属看轻,闲言碎语如针似芒。先是遭霍家冷眼,丢了货船,又在工人闹事时险些丧命,甚至在大火里差点没了爹,如今更是像条野狗似的四处低头求人讨钱……这些都没让他生出绝望的念头。
可今日听见了“雷朔”这个名字,戚宝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前面没路了。
第53章 交易
37.
深夜,柏轩公馆,钱小六一路小跑至雷朔书房,草草敲了两下门,就径直开了门把脑袋探进去,压低声音对房里的雷朔道:“三爷,他来了。”
雷朔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把他带过来。”
无头苍蝇似的在屋中转了几圈后,雷朔理了理衣袖,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淡然地往正对大门的椅子上一坐,等着“他”出现。
不一会儿,钱小六开了门,屋外的凉风一吹,戚宝晖就飘进来了。
他瘦成了薄薄的一片,且被雨水浇得湿透,水珠顺着下巴滚落到前胸,再笔直地滑落,积在脚下汪起一小片水渍,叫人联想起湖边垂落水面的一根柳枝,看着柔软脆弱,却不能被轻易折断。
他抬眼望着雷朔,身上是湿的,眼神也是湿的,又因为隔着层水雾,所以瞧不出他眼中喜悲。因为雷朔不出话,先开口的那个就成了戚宝晖。
“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