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朔听得皱起眉,他不喜欢这两个字,尤其不喜欢戚宝晖叫这两个字,但又见他实在可怜,于是放轻语气道:“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有什么事出来再说。”
钱小六要把戚宝晖引出去,可戚宝晖站着不肯动:“不用,宝晖说完就走。”
他实在倔得很,雷朔暗暗不快,挥手让钱小六出去了。
“怎么,这个时辰还来叩我的门,是有什么要紧事?”
雷朔自然知道戚宝晖的来意,但他就是想听戚宝晖开口求他。
在那么多个不甘的日夜中,雷朔隐忍不发,装作被梅小蝶收买,放任戚宝晖一步步落入绝境,为的就是这一天——在尝遍世人冷眼,求遍四方无人肯应后,戚宝晖最终会明白,这世间真正能护着他的,只有一个雷朔。他低声下气求这个求那个,都不如到雷朔面前乖乖叫声“三哥”。
雷朔坐在上位,势在必得地打量戚宝晖。
他自认是个心软的人,只要戚宝晖在他面前低个头,拿出往日对旁人一半的心思手段,别说免了曹鑫那边的铁路款,什么办行会、减税、政府的优惠政策……雷朔通通都能满足他,他就是要那天上的月亮,雷朔也未尝不能替他摘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戚宝晖就“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他缓缓俯下身,直至额头紧贴地面——他对雷朔行了个大礼。
“求三爷高抬贵手,放戚家一条生路。”
这与雷朔先前的预想全然不同,听着像是将他这些年的磨难全算在了自己头上,这脏水雷朔绝对不认。
“这话什么意思,我何时堵了你的生路?是烧了你家染坊,还是多收了你家的税?”
戚宝晖猛地抬头,目光直指雷朔门面:“那是谁逼迫霍老板断了同我家的往来?”
雷朔不以为意:“不就是一个霍振平,你家还能就指着一个押运的过活?”
雷朔根本不知道自己轻飘飘一句话,让戚宝晖付出了多少代价。他既悲又愤,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如今水匪横行,没了龙虎帮的押送,我的货船根本到不了岸,你知道我家上个月丢了几条船,多少布!”
“那你就该去找龙虎帮,死缠着霍振平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你就是赘进他霍家,也不会得到龙虎帮半点支持。”
“你——!”
雷朔根本不讲道理,戚宝晖说不过他,一肚子委屈都在此刻爆发出来。他突然坐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骂:“雷朔你个混蛋,你凭什么这么作践我!我戚宝晖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凭什么跟我过不去……”
他一哭,雷朔也慌了神,匆匆走到戚宝晖身边蹲下,想拉他一把,却被戚宝晖无情甩开:“别碰我!”
雷朔心头陡然窜起一股火来,他想到自己常见霍婉清挽着戚宝晖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去,戚宝晖都不以为意,还都挂着笑脸,而到了雷朔这儿,却是碰也不能碰他一下。
“好!我作践你,我是混蛋!那你今日何必来找我?要是没别的事,戚少爷就请回吧!”
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戚宝晖头顶炸响,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是了,他是来求人的,如果连雷朔也丢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胡乱擦了眼泪,戚宝晖重新在雷朔脚边跪好,竭力压着哭腔,一字一句道:“三爷,求求你,放过我吧……”
雷朔气得脑袋疼:“什么叫‘放过’,我何时缠着你了!”
戚宝晖立刻改变说辞:“那就求三爷帮帮我,霍振平那边……”
雷朔不想听他说那些糟心话,直接打断他:“帮你有什么好处?”
戚宝晖的脑子转得很快:“三爷可以做云汉的股东,每月都能得分红!”
雷朔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缺钱?”
“那在商会……”
“我管商会做什么。”
戚宝晖顿住了,他实在不知雷朔要什么,正苦思冥想之际,雷朔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要的不是钱,是人。”
戚宝晖当即道:“云汉上下几百号人,都听三爷差遣!”
“装傻?”雷朔绕着戚宝晖走了一圈,末了蹲下身在他耳边道,“我说的是你,戚少爷,你把自己押给我,我就帮你。”
戚宝晖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孔更加苍白,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雷朔隐约觉得自己是说错了话,可又想到如果不这么说,戚宝晖必然不会同意与自己在一起。事已至此,他只能顺着这话继续往下说。
“实话告诉你,我对女人没兴趣,来泊州这几年,也没哪个男人值得我多看一眼,你嘛,也只是勉勉强强。”雷朔装作不在意地起身,回到对面椅子上安稳坐下,“你反正是要把自己卖给霍振平作他的女婿。既然如此,你不如卖给我,霍振平能给你的我也能给,甚至更多,等我哪天腻了,自然放你走。怎么样戚少爷,你是卖,还是不卖?”
戚宝晖直直盯着雷朔,在刹那间感到自己被撕裂了,从中间开始硬生生劈成两半。
左一半几乎是有些喜悦的,而右一半却被突如其来的屈辱感逼得几欲作呕。
他仅剩下的那点理智还在思索着雷朔这番话的真假,毕竟雷朔从来不会好好讲话,说话永远夹刀带棒。他努力回忆过往,试图找到雷朔可能喜欢自己的证据,却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几句好话。
眼前这人还是雷朔吗?雷朔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不重要了。
无论雷朔真是个混账,还是故意拿话羞辱他,他这样落井下石,都和曹鑫、梅光耀那帮人没有区别。
戚宝晖曾经那么崇拜雷朔,那么想与雷朔在一起,如今终于梦想成真,却只感到心灰意冷。
戚宝晖竭力咬着牙,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下一瞬就要冲上去把拳头狠狠砸在雷朔脸上。
可他不能这么做,戚家整个家业还沉沉压在他肩头,他有求于人,就得低头受着。
戚宝晖不甘心,他瞪着雷朔,任由愤怒和悲哀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想,你们就是看我死了哥哥,要是大哥还活着,谁敢这样欺负他戚宝晖?
要是大哥还活着,戚宝晖立时站起来痛痛快快给雷朔两拳,非打得他哭爹喊娘不可。“活阎王”又如何,任他怎么发作,戚宝晖背后有人撑腰,戚宝晖不怕他!
然而现在,他只能抹了眼泪,对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雷朔咬牙道——
“我卖!”
这一夜戚宝晖没有回戚家,他把自己清洗干净,上了雷朔的床,等着熬一场酷刑。
谁想酷刑没等到,只等到一场温柔的春风细雨。
雷朔给得太多了,多到戚宝晖无力承受,他把脸埋进枕头,求着雷朔直接来,雷朔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他伺候得从里shu到外。
可即便如此,雷朔当真提枪上阵时,戚宝晖还是哭了出来。
雷朔太烫了,戚宝晖抱着他像抱着团火,仿佛从身体到神智都被他烧起来。
而雷朔这厮不知怎么的,一尝到泪就发起疯来,直让戚宝晖头晕目眩,不得不紧紧抱住他才不至于让自己沉下去……
“三,三爷……”
“叫三哥!”
“三哥……唔!”
雷朔房里那张黄花梨木的大床从深夜yao到天明。
一夜浮沉,爱恨谁知。
作者有话说:
嘿嘿终于在一起了,后面就是甜甜的恋爱~~~感谢追更和打赏么么么
第54章 错了
38.
第二天晌午,戚宝晖仍昏睡不醒,雷朔一摸才发现他额头滚烫,立刻叫钱小六请大夫来看。
待按方抓了药,雷朔卷起袖子,在小炭炉前亲自守着药罐子,煎好了盛在碗里送到卧房。
此时戚宝晖已经醒了,睁着眼直直望着帐顶,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