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朔在床沿坐下，正想扶他起身，戚宝晖却忽然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也不言语，自己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勺勺慢慢喝尽了。而后又自己躺回去，翻身面朝里壁，从头到尾没瞧雷朔一眼。
雷朔原想问问他身上还疼不疼，可看着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自己端着空药碗转身出了门，在廊下点了支烟。
就是这么片刻的功夫，钱小六就慌里慌张地跑来，连瓜皮帽都跑歪了。
“三爷不好啦！戚少爷他自己跑了！”
雷朔猛地将烟摁灭在廊柱上：“你就不会拦着？！”
“我，我哪敢啊……”钱小六哭丧着脸，把帽子攥在手里揉捏，“戚少爷今日客气得吓人，对我一拱手，说‘全家上下都等着我回去拿主意。若三爷有事，随时唤我便是’。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划清界限的意思，我实在不敢硬拦……”
雷朔独自回到卧房，在床边坐下，掌心触及的被褥尚有余温，令雷朔想起昨夜抚在戚宝晖腰肢上的触感。想到昨晚他们一番对峙，雷朔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个混蛋。
他是惯会打仗的，这些年他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对着戚宝晖，他也用了同样的法子。先侦查，再布局，一路进攻，一步步把人逼到悬崖边上，逼得他无路可走，终于跌进自己怀里。
可然后呢？
他得到了戚宝晖，仿佛是胜利了，可他用对待敌人的方法对待戚宝晖，那得到的就只能是敌人。
雷朔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锦被。
错了，全错了。
戚宝晖踏进家门时，暮色已染红了天井。他到家头一件事，便是先去见爹娘和大嫂，只说昨夜应酬晚了宿在外头，这也是常有的事。家人见他满脸倦色，倒不曾起疑，都叮嘱他保重身体。
发烧的事是瞒不住的，戚宝晖真假参半地坦白了昨晚自己淋雨的事，说为着货船的事去求霍振平无果，又转而去求雷朔。他话说得含糊，只道对方未置可否，生意上的难处一字未提。
戚太太不管生意上的事，一听他淋雨发热，立时要请大夫。戚宝晖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地拦住母亲，说让管家去冯家药铺照方抓几帖风寒药便是了。戚太太拗不过他，只得点头答应了。
除了稍显虚弱外，戚宝晖的言行举止一切如常，他只歇了一夜，第二日便照旧往商号里去，账本、货单、工人纠纷……一件件处理得妥帖周全，没叫任何人瞧出异样。
雷朔倒是也一直没来找他，两人再见面是在三天后的商会例会上。
雷朔径直走进厅堂，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将梅光耀从主位的太师椅上赶了起来，自己从容落座。
他不多寒暄，只敲了敲桌案宣布——即日起，各家应缴的铁路款项减半，余下的准予延期交付。
此话一出，整个会谈室都沸腾起来。谁都知道，所谓的“延期交付”，往往拖着拖着便不了了之。戚宝晖也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脸，他望着主位上的雷朔，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在一片欢腾中，只有梅光耀脸色铁青。他起身时，衣袖带翻了茶盏，声音尖厉地质疑道：“铁路款数额说改就改，梅某怎么没有接到政府公文？不知这究竟是李督军的意思，还是雷队长您自作主张？”
雷朔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说：“自然是督军亲批。梅会长若不信，大可去问曹局长。”
散会后，众人熙攘着往外走，戚宝晖正要随行，身后却传来雷朔不紧不慢的声音：“戚副会长请留步。”
戚宝晖脚下一滞，对身旁同行微微颔首：“诸位先请。”
待最后一人离开会谈室，他才缓缓转身。刚想公事公办地同雷朔客气一番，谁想雷朔已逼近身前，把戚宝晖堵在墙边，军靴蹭过他的西装裤脚，冷森森地说：“戚少爷，你可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戚宝晖嘴上恭敬地说不敢，可根本不看他，仿佛雷朔是什么恶鬼煞神，染上就要丧命。
雷朔原本满心打算向戚宝晖道歉求和，连该说什么话都在心里过了几遍，可一见戚宝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那点愧疚就烧成了无名火。
真要细算起来，分明是戚宝晖先来招惹他。如今倒好，把他一颗心勾得七上八下，日夜难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如今却如此无情地要撇清干系，简直不是人！
雷朔自认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戚宝晖服个软低个头，哪怕只是稍退半步，承认自己的确心仪于他，雷朔保证立刻放下身段，好好赔不是。
可戚宝晖甚至不愿意正眼瞧他，哪怕雷朔帮他解了燃眉之急，他也不肯好声好气地说声谢。要不是雷朔出声拦下他，他恐怕早就随着人潮溜得无影无踪了。
想到此处，雷朔心头那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一把攥住戚宝晖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砖墙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看着我！”
戚宝晖倔强地不肯同他对视，同时对他的霸道抗争起来：“放开……这里是商会！让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
戚宝晖的话被雷朔的唇舌截在半路。
那双唇还是火一样热，戚宝晖起先还拼命挣扎，后来却渐渐地在雷朔的温度里失了神。不知从何时起，他紧绷的指尖松了力道，被雷朔趁虚而入，他的手指强硬地穿过戚宝晖的指缝，戚宝晖下意识紧紧回握，把一场单向强迫变成两情相悦。
雷朔敏感地捕捉到戚宝晖那点迟疑的回应，立时更深更重地索取起来。墙上的挂钟滴答地走着，窗外投来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此刻这一方角落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唇齿间湿润的声响。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雷朔才略略松开戚宝晖，额头抵着额头，气息灼热地交融。
戚宝晖仍是垂着眼不肯看他，雷朔却是心头软成一片，不想同他计较了，可嘴上的便宜还是要占。
“戚宝晖，你真当我雷朔是好打发的？”
他用拇指蹭过戚宝晖湿润红肿的嘴唇，终究是没舍得再逼他。
“今天且饶你一回，下次再敢躲我，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戚宝晖看似全须全尾地从虎穴脱了身，实则早已方寸大乱。
他回到云汉，强撑着处理完几桩急务，又将账本摊在面前，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会谈室里的那个吻。他暗暗责怪自己没出息，怎么能被雷朔迷成这样，一个吻就让他丢盔弃甲，实在是丢人。
可无论如何，雷朔的确帮了自己大忙，那八十万的天文数字一下缩水成了四十万，他变卖两间铺面，再东一挪西一凑，勉强也能凑够了。
至于他们之间的那个“交易”……戚宝晖对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良久，终于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在自家铺子里忙了一下午，眼见马上要天黑，戚宝晖对候在一旁的伙计吩咐道：“你禀告老爷太太，就说我今晚有应酬，宿在外头，不必等门。”
伙计应声去了。
戚宝晖独自站在渐暗的铺堂里，静立片刻，目光一一扫过熟悉的柜台、货架、梁柱……好好地把铺子从里到外收入眼底。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彻底卸下了连日来的忧虑，缓缓朝外走去。
街上华灯初上，戚宝晖一个人慢悠悠穿过三条长街，在柏轩公馆门口停下了脚步。门内梧桐枝叶探出高墙，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戚宝晖这头刚踏进前厅，雷朔那头便得了钱小六的禀告。他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匆匆出门迎上去。
想到商会上雷朔那满腹仇怨的模样，戚宝晖原以为他见了自己会高兴，谁想见面后雷朔第一句话便是——
“你来做什么？”
戚宝晖被问得一怔，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这人上午还步步紧逼着要“交易”，怎么晚上见了面却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倒像是戚宝晖来错了。
“自然是来谢你的。”戚宝晖说，他先是瞧了雷朔一眼，随即像是被烫着似的立刻收回视线，“也来完成‘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