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欣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眼里似乎盛了很多情绪,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回去跟震震好好过年,别吵架,你多让着他点,知道了?”
我怎么没让着他?我就差没把自己送到他嘴边给他吃了。
陆朝光在心里嘀咕,嘴里嗯嗯啊啊应着,拿着车钥匙上了车。
姥姥追出来,往挡风玻璃后头塞了一包云片糕,说是步步高升的好彩头,又指挥着二舅在车后头放了一挂鞭炮。
似乎是被身后噼里啪啦的震响推搡着,陆朝光开着他爸那辆灰扑扑的SUV,载着一车年货和家人们的祝福启程回家了。
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车程,陆朝光足足开了十个小时。一路堵车自然是不用提,他在两个服务区各停留了半小时,随便对付了晚饭,和家里通了电话,才继续上路。
快十点时,天空突然飘起雪花,起初是小雪,盐粒一般洒在车窗上,很快被车里暖融融的热气烘成水。
这场本该在年二十八就降临的雪在除夕夜姗姗来迟,愈下愈大。
陆朝光打开雨刮器,这俩破杆子不知道什么毛病,一刮玻璃就嘎吱作响,随时要罢工的样子,好在离家没有多远了。
市内也都是匆匆归家的车流,陆朝光走走停停,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把车停在了家门口,熄了火。
给家里报了平安后,陆朝光迈出长腿从驾驶座里钻出来,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这是陆朝光头一次一个人开这么久的车,但这一路上他既没有因为堵车而烦躁,也没有觉得疲惫。天寒地冻的,他站在大雪里,甚至不觉得冷。
他就那么站在车边,盯着隔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睫毛上落了一层雪,他抬手蹭掉,忽然想起去年下雪时班里的女生们说,在新年的第一场雪里许愿很灵验。
他看着漫天纷扬的雪花,心想这势头短时间停不了,应该可以算农历新年的第一场雪,于是立刻双手交握,先闭上眼睛把爹妈亲戚长辈们挨个关心一遍,再虔诚许愿:
我希望梁震一生平安顺遂,健康开心,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人陪伴。
陆朝光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应该没有漏了谁,于是他结束仪式睁开眼睛,想着是先把年货搬出来,还是先把车停去车库。
突然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他抬起头。
那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个人正站在窗边,望着他的方向。
是梁震。
第5章 新年快乐
9.
在除夕这天跟梁洁吵架并非梁震有意,但出国过年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计划里。
说愿意考虑去C国,梁洁就像被点燃了什么,步步紧逼,恨不得他下一秒就拖着行李箱,投奔那个他没见过两面的爹。
好像梁震的意愿是不重要的,现在的学业和生活也可以随便放弃,唯一重要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在异国重聚。
梁洁总觉得亏欠他许多,觉得他缺少父爱,需要家庭的温暖,觉得只要他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对方就会把所有人脉和资源双手奉上,铺就他的人生坦途。
仿佛这些东西对梁震来说有多重要似的。
本来梁震就讨厌过年,他不想浪费难得的长假去讨好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于是他明确告诉母亲——
我不去。
我的家就在这里。
我哪儿都不去。
十点左右开始下雪的时候,梁震在放映室里用投屏看春晚。
这里靠近市郊,窗外时不时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所以他把音响声开得很大,但也许是节目无聊,他总是走神。
他翻来覆去地看陆朝光的微信大小号,都没动静。这不太正常,陆朝光是那种表达欲过剩的人,以前走在路上看见砖缝里长出棵草,都要拍下来分享给梁震。把梁震拉黑后,他也经常在朋友圈发些日常,但自从他和爸妈回老家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梁震好几次想给陆朝光发消息,但怕自己说错话,也怕他觉得烦,只能发些骑行的照片引诱陆朝光的小号来点赞。
此时此刻,梁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在这间空房子里,妄想用电视节目为这个空荡荡的家增添一丝新年氛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过年。
窗外雪越下越大,他想起院子里那几盆异常顽强的花草,料想它们应该能像往年一样度过大雪,没什么可担心的。
梁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走向窗户。
放映室的窗户朝向不好,只有日落时能见着阳光,倒是不妨碍看雪。
窗玻璃上糊满了水汽,什么也看不清。他索性推开窗,让冷气和雪夜一同涌进来。
就在那一瞬间,梁震既没有注意到雪花,也没有去看天边绽开的烟火,他一眼就捕捉到了楼下的陆朝光。
那个在大雪中,在深夜里,在路灯背光处下,依然能让他一眼认出的人。
梁震觉得自己应该惊讶,但其实并没有。
他迷信,相信天意,相信转世轮回,相信命中注定,因此在这一刻他笃定,他选择推开这扇窗,一定是出于某种感应——
他知道陆朝光会在这里。
梁震呼出一团白气,开心地,久违地,笑了起来。
10.
梁震承认,陆朝光会认为他有严重的社交困难,他本人要负很大责任。
这里面当然有客观原因,比如他糟糕的原生家庭。但梁震自己心里清楚,他并没有过得那么悲惨,不如说恰恰相反,因为陆朝光一家的存在,在十八岁上大学前他的生活都算得上幸福,只要梁洁不回家。
可陆朝光觉得他可怜,觉得他过得不好。陆朝光对待他,像对待一盆过分柔弱的名贵花草,必须时刻注意浇水、晒太阳、除草、施肥……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他就枯萎死掉。
梁震对这种感觉重度上瘾,不能自拔。
他渴望陆朝光的关照,渴望陆朝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
在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已经在陆朝光身上做过无数次测试。比如小时候在幼儿园,跟小伙伴争抢玩具,明明他占上风,却要故意装作被对方推倒,这时候陆朝光就会冲出来替他出头。他拿着战利品,看着陆朝光为他打架的样子,心里快活到难以言表。
但后来,他们逐渐长大,独占陆朝光这件事开始变得困难。
没有人不喜欢陆朝光。
他从小就是那种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孩子——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活泼开朗,嘴甜会说话,善良热心,为人仗义又有勇气。
梁震因此从不向任何人介绍陆朝光,生怕因为自己的只言片语让别人窥见陆朝光的好,继而从他手里分走他。
但这根本不是梁震能阻挡的事。
那些人一见到陆朝光,就自动自发地喜欢上他。明明梁震就站在旁边,他们却像没看见似的靠过来,搂着陆朝光的肩膀说说笑笑,占用他的时间,分走他的注意力。
所以梁震开始说难听的话,迫使他们远离陆朝光。所有和陆朝光走得稍近的人,都或多或少得到过梁震的冷眼。
于是渐渐地,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孤僻的社交困难者,除了陆朝光,他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如果没有陆朝光在场,梁震就会因为缺乏社交经验而“无意”说出恶言恶语,导致场面尴尬,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陆朝光由此成为了梁震能正常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必要条件。
梁震至今都记得,上一次陆朝光千里迢迢跑来看他,是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他因为物理竞赛在邻市集训,和一个同校男生住一间房,他们相处融洽,因为课程紧张,根本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偏要向陆朝光暗示自己跟室友合不来,果然陆朝光第二天就跑来见他,在旁边酒店开了个大床房,陪了他整整一星期。
当时陆朝光见到他很兴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又安慰了些什么,但梁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在想——如果现在把陆朝光压在床上亲,他是会揍我还是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