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曹鑫任何反应时间,他又是一枪打在了曹鑫左肩。
这回曹鑫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大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球暴凸,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但雷朔不允许,他一偏头,军医立即上前处理伤口注射药物,确保曹鑫绝对清醒。
一针下去,曹鑫的瞳孔涣散又聚焦,他一眼看见面前的雷朔,恍惚间不知自己是身处地府还是人间。
巨大的恐惧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凄惨地哭嚎起来:“我错了……雷队长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更不该碰戚少爷……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条狗命,我愿意……把所有身家捐出来救国,捐给前线!只求您……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敢了!”
见雷朔无动于衷,曹鑫又想起李乾来,咬牙切齿道:“是李乾!都是李乾那畜生要害您!我……我留着有用!您把我交给李督军,我把李乾干的那些脏事全抖出来!督军一定会重赏您,让您官复原职!您还是第五十五独立团的团长!”
他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所有筹码胡乱堆在眼前,只求一线生机。
而雷朔一言不发地只是听,偶尔擦一擦枪管,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曹鑫这头还是喋喋不休,赵副官在此时冲了进来,脸上挂着压不住的激动。
“三爷!戚少爷手术成功了,已脱离危险!小六也救过来了,脑袋受创,左肩中弹,可没伤到要害!”
心头千斤重负瞬间卸下,雷朔顿时湿了眼眶,他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和腐气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吐出。
曹鑫灰败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亮光,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像抓住救命稻草:“他没事了!戚少爷吉人自由天相!雷队长,您看……求您高抬贵手,我什么都……”
砰——!
又一声枪响。
曹鑫的眉心多了一个黑孔,他瞪着眼,笑容还在脸上,却已然没了气息。
雷朔收回枪,看也不看那具瘫软的尸体,转身对赵副官道:“扔江里喂鱼。”
话音未落,雷朔已疾步冲出停尸房,往楼上的光明处去了。
而另一处,梅家公馆。
霍婉清颤颤巍巍地抱着伤痕累累的双臂从卧房里出来,小心地关上门,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仆人都在楼下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无人顾及她,或者说,就算瞧见了她,也只当看不见。
霍婉清拉住一个路过的下人,对他说:“我想……打个电话。梅先生吩咐……让我给梅姐打个电话。”她说得磕磕绊绊,牙齿都在打颤。
下人见她可怜,又很清楚梅光耀的手段,不敢怠慢,立刻引她到电话房,拨通了梅小蝶家的电话。
霍婉清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便挂了,接着又扶着墙挪回二楼卧房。
刚进去不久,管家来敲门,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二爷随时可以出发。
霍婉清没让他进门,只把房门露出一道缝隙,让管家能瞥见床上隆起的人形被子:“他,他睡下了,说……有什么事,等醒了再说。”
不过短短两句话,霍婉清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管家看见她手背上深紫的淤痕,知道她日子难过,要是吵醒了二爷,怕是又会得来一顿打骂。他并不知道梅光耀急匆匆地要去哪里,见他此时安然睡下,想着或许并非火烧眉毛的要紧事,再看霍婉清这副惨状,忍不住心生怜悯。
“那……等二爷醒了,您知会一声。”管家说完,转身下了楼。
一刻钟后,梅小蝶匆匆赶到,一进门便问管家:“我弟弟呢?”
管家指了指楼上:“二爷睡下了,小姐若有事,不如等……”
“就是他打电话让我来的,定是有急事。”梅小蝶打断他,提着裙子下摆径自往楼上快步走去。
管家转念一想,既是二爷亲自叫来的,想必真有要事,等醒了恐怕立刻就要动身。他不敢耽搁,赶紧招呼下人清点行李。
霍婉清一直紧贴着门板,听见外头的动静后,她立刻开门放梅小蝶进来。一见她来,霍婉清当即泪如雨下:“梅姐,梅姐……”
梅小蝶立时什么都懂了:“别怕,有我。”
她把霍婉清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床边掀了被子——梅光耀那脸色青紫、睁着眼口吐白沫的可怖死相登时映入眼帘,梅小蝶非但不怕,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
“婉清,你真是好样的!”
霍婉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害怕地扫了一眼梅光耀的尸体,抽噎着对梅小蝶道:“我……我没想杀他的,知道他今日出门,我原本想结果了自己,可……可没等我把混了药的茶喝下,他突然回了家,一句话不说就打我……打完了,抓起我那杯茶,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哈哈!活该!这就是报应!”梅小蝶的眼睛里闪着灼人的光,她一把攥住霍婉清的手,“婉清,你自由了!”
梅小蝶攥得用力,霍婉清手背上的伤口激出一阵尖锐痛楚,她在这刻骨铭心的疼痛里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自由。
第62章 休养
47.
戚宝晖在第二天傍晚短暂地睁了眼,他首先看见了爹娘和大嫂,但仍皱着眉用目光四处寻觅。谭梦先明白过来,把守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的雷朔请进房中,叫戚宝晖看见了,他这才放心地又昏睡过去。
戚太太见状,忍不住躲去病房外哭起来,戚老爷扫了一眼雷朔,鼻腔里重重一哼,也扭头出去了。
只有谭梦留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转而对雷朔道:“三爷,这次多亏有你,否则宝晖他……”话未说完,感激与后怕却都在里头了。
雷朔摇了摇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戚宝晖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本就是我连累了他,都怪我,我没护好他。”
谭梦也只是叹气,劝他:“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里有我守着,你且回去休息一夜,明日再来吧。”
“他在这里,我放心不下。”雷朔将那只手拢在掌心,珍重地贴了贴自己干裂的嘴唇。纵使满身狼狈,满面倦容,他也依然固执地要留在这里。
他这深情模样令谭梦蓦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泪水顿时涌上来,她背过身抹了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又过两日,戚宝晖在除夕夜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围坐着爹娘,大嫂,念安,还有雷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
戚宝晖这次中弹颇为凶险,子弹离心脏仅一寸之遥,幸而抢救及时,请了泊州最好的洋大夫,用了最贵的进口药,术后虽有轻微感染,也很快控制住了。加之戚宝晖年轻力壮,底子好,两周后就能下床,但雷朔不放心,还是强制要求他在医院足足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雷朔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偶尔回家洗澡换衣裳,其余时间全耗在了病房。戚宝晖的饮食起居擦身换药,事事都由他亲手打理,绝不借旁人之手。
戚老爷原本因戚宝晖中枪一事对雷朔颇有微词,如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两月戚宝晖被雷朔细心呵护,蜕掉了“戚家家主”的外皮,藏在里头的小孩子心性全回来了。他被养得无法无天,明明早就能自己下地走动,偏要赖在雷朔怀里,让人抱着去解手。
有一回戚宝晖又在雷朔怀里耍赖,正巧被前来看望的戚家三人撞个正着。
戚老爷脸上登时挂不住,只觉得戚家的脸面都被这小儿子丢尽了,先把戚宝晖大骂一通,再指着雷朔的鼻子道:“看看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戚宝晖蔫头耷脑地挨骂,雷朔跟着他在一旁赔笑:“是是是,下回他再这样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戚老爷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戚宝晖趁机朝雷朔做了个鬼脸,雷朔不好当场发作,只不动声色地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戚宝晖休养了这些时日,肉长回来不少,屁股更是又圆又软,掐起来手感格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