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79)

2026-10-11

  可戚宝晖从不觉得心善有什么错,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对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闻东等人伸出援手。

  乱世相逢,见人有难,能拉一把便拉一把,不图回报,只求无愧于心。

  见闻东缓缓举起枪口,戚宝晖平静地阖上双眼,等着对方处置。

  梅光耀的交代是留戚宝晖活口,闻东本该将他绑了交出去,这事就算了结。可不知怎么的,他举着枪,手指压在扳机上,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按下去。

  他恨戚宝晖,想叫他死。

  可至于为什么恨,连闻东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戚宝晖比梅光耀好上一百倍,可他不恨梅光耀,就恨戚宝晖。

  那恨不是具体的恨,而是一片模糊的恨,像团雾似的摸不着边,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恨。

  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什么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却只配做狗?

  他和戚宝晖年纪相仿,在他和家人饱受战争之苦颠沛流离时,这小少爷却活得体面周全,掌管这么大的家业,甚至连品格都善良高贵——凭什么呢?

  在闻东心里,梅光耀那般的恶徒才该是“有钱人”的样子,就该心狠手辣,就该唯利是图。你善良,你就活该被人害!

  烧了戚家染坊后,闻东一伙人被梅光耀藏在城外别院。接到绑架戚宝晖的命令时,他原是兴奋的,可跟踪了戚宝晖那么些天,眼见钱小六顶替了他的位置,日日跟在戚宝晖身后笑得无忧无虑,那兴奋又转而变成对钱小六的嫉恨——同样都是下人,凭什么你能活得那样畅快?

  如今钱小六已经躺在院子里不知死活,接下来便轮到戚宝晖了。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少,雷朔的人该是已经包围过来,闻东知道自己没活路了,此刻最该做的便是扣下扳机,死也要拉戚宝晖垫背!

  可枪口抵上戚宝晖额头的瞬间,闻东猛地想起早些时候,戚宝晖掏钱给钱小六买糖人的情形。那时钱小六笑得眼睛弯弯,他心里曾泛起过一阵酸涩的妒意——留在戚宝晖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砰——!

  枪响过后,闻东的前额绽开一个血窟窿,他没能握住手里的枪,睁着眼缓缓倒地。

  “宝晖!”

  一个高大的人影冲了过来,戚宝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却仍朝着来人挣扎着抬起手:“雷朔……”

 

 

第61章 报应

  46.

  闻东等人动手时,曹鑫与梅光耀就在附近茶楼上等消息。不必人来报,他们一见信号弹升起,雷朔的人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两人便知事败了。

  曹鑫二话不说,转身下楼,上车就跑——原来他早就收拾好了行头,一旦绑架失败,立刻奔去港口坐船逃跑。

  梅光耀的动作慢了一拍,眼见曹鑫的汽车一溜烟地跑远,摆明了是要留他顶罪,顿时急得跺脚大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叫来自家司机赶回家收拾逃命。

  可曹鑫是早就把一家老小送去了海外,光棍一条说走就走,而他梅光耀的家业还在泊州,偌大的机器工厂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梅光耀越想越恨,他先是被霍振平算计丢了财,再是被曹鑫摆了一道,怕是连命都要没了,胸中那口恶气堵得他两眼赤红。

  赶回家中,他一眼瞥见二楼端着茶盘正要躲回房间的霍婉清,这满腔邪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去处。他一面交代管家收拾东西,一面冲上二楼卧室,揪住霍婉清便打,先用拳脚,再用皮带,边打边骂。耳边听得霍婉清的哭喊,他心中越发畅快,直打得自己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才抓过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昂头灌了下去。

  再说曹鑫那头。他自认动作已经够快,汽车转眼到了码头,接应的货船已在江面等候。可刚下车,一队警察便挡在了他身前。

  曹鑫僵在原地,哑着声音道:“赵……赵副官……”

  赵幸从队伍里迈出一步,也不听曹鑫如何辩解,只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带走。”

  曹鑫被推搡着上了车,汽车一路疾驰,像直奔黄泉路,他如坐针毡,知道一切都完了。

  冷汗浸透他的后衫时,车忽然停了,城防兵像丢一袋货物似的将他丢下车,架着胳膊往前拖。

  直到此刻曹鑫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医院,院外门口的铜牌上用中英双语刻着——泊州中外友好医院,这家医院有进口医疗器械和精通手术的外国医生,乃是泊州最好的一家医院。

  曹鑫正疑惑雷朔为什么叫人把他带到医院,转眼已被押进大楼地下室。

  而医院的地下室通常只做一个用途——存放尸体。

  城防兵将他按在屋中央的椅子上,不管他如何挣扎叫骂,三两下捆结实了,转身锁门离去,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刺骨可怖的停尸房中。

  四周一片漆黑,尸体的腐气钻进鼻腔,恐惧一寸寸啃噬理智,他动弹不得,只能嘶声狂吼:“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等老子出去,把你们一个个全宰了!雷朔!我要见雷朔!”

  一楼手术室外,空气凝滞苦涩。

  戚荣昌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年岁压弯了他的脊背,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雕像。在他身后,谭梦搀扶着戚太太,两人皆是泪流满面,压抑的抽泣声在走廊里不住地回响。

  更远处,雷朔靠墙站着,敞开的大衣里是一件衬衫,上头满是斑驳血迹,触目惊心。他睁着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目光幽深骇人,仿佛要生生将那扇门刺穿,好看清里面生死未卜的人。

  赵幸从走廊尽头匆匆赶来,见此情形,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他悄声走到雷朔身旁耳语几句。

  雷朔眼底盘亘的风暴于刹那间转为浓稠杀意,他低声交代赵幸,声音嘶哑:“你留在这里,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不久,停尸房的大门在死寂中缓缓打开。

  一道狭长的光割开黑暗,勾勒出雷朔的高大身影。

  他大步走来,军靴砸在停尸房的地面,一步一响,催命的利刃般直逼曹鑫命门。

  头顶的灯亮了,曹鑫的咒骂卡在喉咙里,他怔怔地望着雷朔,一句话也说不出。

  雷朔握着枪停在他面前,垂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谁让你动戚宝晖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曹鑫的声音发颤,强扯出一个笑脸,“雷队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

  “砰”得一声枪声,曹鑫的左腿爆开一团血雾,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绳索死死勒住。

  “真的不是我!是……是梅光耀!是梅光耀的主意!你知道的,他们俩家有、有宿怨……今日抓戚宝晖的,也是梅二的人!他手下叫闻东,你认识的,他之前是……”

  砰!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雷朔瞄准的是他的右腿。

  “啊——!!!”

  曹鑫的尖叫响彻整个停尸房,刺得人耳膜疼。

  雷朔皱眉,他微微偏头,身后一名军医立刻上前,利落地给曹鑫注射吗啡,草草包扎止血。药效让曹鑫的痛呼渐弱,却让恐惧更加清晰,他再也忍不住,涕泪俱下地求饶。

  “曹局长,是不是我对你过于宽容,一退再退,让你误以为我雷朔是个好说话的?你动谁不好,偏偏要动戚宝晖,谁他妈给你的胆子?!”雷朔举着枪管,顺着曹鑫的身躯一路朝上,最终将枪口停在他的眉心,声音低沉可怖堪比地狱魍魉,“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曹鑫吓得嚎啕大哭,冷汗混着眼泪糊了满脸:“饶命啊!雷队长饶命啊!是李乾!都是李乾逼我的!他说,他说只要绑了戚宝晖逼你就范,就送我出国……我没想杀他!是闻东!是闻东那王八蛋自作主张开枪的!”

  “李乾怎么会知道我和戚宝晖的事?”雷朔俯身,用枪管轻轻拍了拍曹鑫惨白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看你还是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