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不比汽车,走得慢,途中还撞见两拨人抄着家伙在街口对峙。车夫说是近来两个帮派底下人闹不和,这一片都不太平,提议从巷子里绕道。
左右时间还早,戚宝晖便同意了,他算了算时间,绕行的话到了柏轩公馆怎么也得半小时。今日无风,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此时戚宝晖也有些犯瞌睡,嘱咐钱小六到了地方叫醒他,便阖了眼小憩。
“好嘞。”钱小六上车前买了只孙悟空的糖人吃着玩,正啃到脖子那儿。
身边没人说话,钱小六就昂着头四处打量。这几年他在泊州到处玩耍,大街小巷早已摸透,他见车夫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心里默默算着方向和路线。
然而,等他把手里的糖人吃完,巷子还是没有走到头,钱小六心里警铃大作,扬声问车夫:“刚才那个路口你怎么不左转?直走不是绕远路吗?”
车夫没回答,脚下骤然发力,拉着车狂奔起来。
“不好!”钱小六猛地推醒戚宝晖,拽住对方胳膊强行跳下车,转身便往来路跑去。
戚宝晖并未睡沉,听到钱小六的问话时已经睁了眼,只是跳车实在突然,巷子狭窄逼仄,他跳车时撞上墙壁,擦破了手背,一片火辣辣的疼,可如今什么也顾不上了,因为他听见身后巷尾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大喊——
“抓住戚宝晖!要活的!另一个直接打死!”
来不及思考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戚宝晖在狂奔中回头,于杂乱的人影里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是闻东!
“跑!别回头!”钱小六拽着戚宝晖在迷宫似的巷子里狂奔,同时从怀里掏出个铁管模样的东西,拔了引线往天上一举,一簇拖着彩烟的信号弹在头顶炸开。
就这么一耽搁,闻东已带人举着枪追了上来。
“站住!再跑开枪了!”
前方是一段笔直的巷道,毫无遮蔽,而人是跑不过子弹的。
【抓住戚宝晖!要活的!另一个直接打死!】
电光石火间,戚宝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像是深思熟虑,又像全凭本能。总之当枪声响起的刹那,他猛地将钱小六向前一推,自己侧身半步,结结实实挡在了后面。
戚宝晖头一次知道,子弹打进身体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重。
弹头钻进脊背的瞬间,戚宝晖觉得整个上半身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他被惯性带得踉跄着朝前扑去,没摔倒,钱小六死死架住了他。
身后传来闻东气急败坏的咒骂,像是没料到真打中了戚宝晖。
趁着这个间隙,钱小六已将他背到背上,瘦小的身子爆发出一股蛮劲,蹿得飞快。
“少爷别怕!这附近到处是三爷手下的警察和城防兵,看见信号弹马上就到!”钱小六说得笃定,声音却在发颤。
戚宝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听见了钱小六的话,想应一声,张嘴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疼痛此刻才铺天盖地涌上来,太疼了,疼得呼吸都困难。
那呻吟就在耳边,钱小六浑身一僵,脚下却不敢停,因为闻东等人虽不再开枪,可照样鬣狗似的在后面紧追不舍。
幸而他对这里还算熟悉,记得附近有个荒废的院落没人住,或许能暂避一时。他咬紧牙关,背着戚宝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戚宝晖攀着钱小六的肩膀断断续续道:“小六……放我下来,你去,去找雷朔。他们……要抓活的,不敢拿我怎么样,你背着我……跑不快的……”
“不行!他们就是冲三爷来的!”钱小六跑得满头大汗,两只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却仍是不敢停,“你若落到他们手里,三爷也活不成!”
戚宝晖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又是梅光耀寻仇,可钱小六却清楚得很,这群人的目标根本就是雷朔!
雷朔早就料到对方会对自己身边人下手,早派了人暗中保护戚宝晖,钱小六只是明面上那一个,可不晓得怎么回事,那些守卫一个都没跟上来。
都怪他没用!非但没护住人,反叫戚宝晖替他挡了枪!钱小六悔恨得几乎要涌出泪来,他怎么对得起当初雷朔的救命之恩?!
“少爷你一定要撑住!三爷很快就来了!”他呜咽道,不知是在安慰戚宝晖,还是在说服自己。
戚宝晖有些头晕目眩,颠簸中,他感到背上渐渐漫开温热的湿意。
他隐约觉得这个情形似曾相识——谁中了枪,谁又背着谁在路上狂奔……
哦,是大哥。
此时此刻,戚宝晖终于明白了大哥临终前那个哀伤的眼神。
这二十二年来的光影在眼前一一闪过,戚宝晖没觉得此生有什么可后悔的,只是放心不下爹娘,还有雷朔。
他苦涩地想,遇上戚家的儿子真是不幸,大嫂谭梦是这样,雷朔也是这样……
远远瞧见一间破败的院子,钱小六用脑袋顶开朽坏的木门,背着戚宝晖一头扎了进去。
闻东紧随其后,见二人进了院子,立刻厉声下令:“他们进了院子!分两路,左右包抄,给我围死了!”
待手下四散开来,他才独自举着枪,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院门,左右环顾起来。
突然,余光里一抹暗红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低下头仔细一看,是一滴血。再往前,一滴又一滴,从前院断断续续,一路延伸至后院。
钱小六带着戚宝晖躲在草垛里,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外头传来阵阵枪声,像是雷朔的人到了,正与闻东一伙交火。
可此刻局面混乱,他们不敢贸然现身,谁知道出去先撞上的是救兵还是追兵?
钱小六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同时还要顾着身旁的戚宝晖,他背上的袄子全湿透了,到处都是血,钱小六撕了自己的袍摆给他勉强扎住伤口,可眼见着暗红又洇了出来。
“少爷,少爷你撑着点,三爷马上就到……”钱小六用发颤的气音一遍遍重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
戚宝晖虚弱地喘息着,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眼前却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想到大哥走后,大嫂谭梦日日以泪洗面的模样,戚宝晖就一阵心痛,他不能叫雷朔也落到那般田地。
雷朔,雷朔……
戚宝晖在心底一遍遍唤着,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忽然,草垛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钱小六和戚宝晖同时屏住呼吸。
来人是谁?
雷朔还是闻东?
一滴冷汗滑下额角,钱小六眼前闪过雷朔的笑脸,那是他将自己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对自己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钱小六忽然觉得是时候了,他本该和娘亲一起死在那年冬天,是雷朔救了他,由此让他偷活了这七八年,如今是该把这条命还回去的时候了。
他猛地攥紧戚宝晖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少爷保重。”
小六!
戚宝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钱小六已经掀开头顶的稻草冲了出去。
头顶的光亮只闪现一瞬,钱小六顺手又将草垛盖严。
戚宝晖眼前重归黑暗,只听见外头钱小六嘶声大吼:“闻东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世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少爷这样的好人,你竟然对他恩将仇报!”
外头的人果然是闻东,他同样大吼回去:“我有什么办法!梅光耀扣下了我爹娘和弟妹,我他妈能怎么办?!”
接着是扭打声、闷响,最后“砰”得一声炸响,外头就再没有动静了。
小六?!
戚宝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垛忽然被掀开,光线重新涌进来。
戚宝晖仰起头,对上了闻东的脸。
一瞬间,戚宝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梅小蝶当初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太心善了,你们一家子都心善。如今这世道,心善的人都没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