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晖从未见过雷朔这一面,觉得十分新鲜,端了杯茶倚在门前,看他在院子里转圈,乐得嘎嘎直笑。
雷朔没空跟他一般见识,让佣人把昨日熨得笔挺的崭新西装取来,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又转身催促戚宝晖更衣。
戚宝晖慢悠悠啜了口茶:“急什么,这才八点。”
雷朔大惊:“什么?八点了?!”
他立刻把戚宝晖抓过来换了衣裳,带着备好的厚礼,风风火火朝戚宅去了。
到了戚宅,见了戚老爷和戚太太,雷朔说话都有些结巴。平日里那么威风的一个人,此时竟显得有些笨拙,奉茶时手都在抖。戚宝晖瞧着好笑,鼻尖却莫名泛酸,但见母亲和大嫂已经在抹泪,便觉得不能跟着女士们一起哭。
戚老爷依旧板着脸,却到底没将人轰出去。戚太太和谭梦分别递来两个厚厚的红信封,雷朔手足无措地接过,转头又塞进戚宝晖手里,惹得女士们忍俊不禁。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了顿午饭,下午戚宝晖回自己的小院睡了个午觉,而雷朔则被戚荣昌叫进了书房,也不知道两人嘀咕些什么,竟谈了整整一下午。
戚宝晖睡醒后没找到雷朔,便去陪念安玩了一会儿。直到晚饭前,那一老一少才从书房出来。
照着下人的指点,雷朔在谭梦的院子里找到了戚宝晖,同时一眼瞧见了他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长得和他有五分像,还脆生生地唤他“爹”。
雷朔顿时如遭雷击钉在原地,以为戚宝晖已背着他娶了哪家的姑娘,还生了个大闺女。
直到戚宝晖余光瞥见他,笑着将孩子举高些:“念安,叫三爹爹。”
原来是戚怀山的女儿,雷朔很是松了口气,额头上吓出一层薄汗。
“三爹爹——”
戚念安半点不怕生,反倒张着小手要他抱。她性子不像父亲那般沉静,倒与戚宝晖一样活泼。
雷朔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他伸手把念安结结实实抱住了,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又软又轻,很是脆弱,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他,只得僵着胳膊一动不敢动,活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晚饭后两人要走,戚太太把他们留下,说既来了便住一晚,明日正好一同去祭祖。
于是雷朔便在戚宝晖的院子里住下了,虽然是安排的偏房,可夜里窗一关,门一锁,月黑风高,谁又管得着呢?
头一回在“公婆家”过夜,雷朔不敢造次,可戚宝晖哪管这些。院里刚熄了灯,他便蹑手蹑脚得敲响了雷朔的门,钻进了雷朔的被窝。
戚宝晖下午睡得足,此刻精神得很。舒舒服服窝进雷朔怀里,他忍不住好奇问:“下午我爹同你说什么了?”
雷朔闭着眼哼笑:“还能说什么,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了一遍。”
“哎呀,”戚宝晖来了兴致,推他肩膀,“你的出身我也不知道呢,快跟我讲讲。”
雷朔揪住他不老实的手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听他疼得叫唤又放在嘴边亲:“没什么好说的。”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雷朔少时过得着实糟糕,说出来只会让戚宝晖徒增忧伤,还不如不说。
而戚宝晖只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便先翻出自己的“旧账”来。
“我小时候可调皮了,三岁能爬树,五岁会翻墙……大哥在铺子里跟老师傅学看账,我偷溜进去,把账本撕了叠纸飞机玩儿,就这样我哥也没舍得揍我哈哈哈……”
那真是段快活得没边的时光。爹娘忙着云汉的生意,顾不上他,他淘得上房揭瓦,奶娘管不住,全是戚怀山一边跟着大师傅学本事,一边将他拴在身边看着。
雷朔也听得笑起来:“你小时候竟然是这样的性格?没看出来。”
戚宝晖得意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雷朔瞥他一眼:“怎么没见过?”
戚宝晖一愣,对啊,雷朔还真见过!他八岁那年被绑匪劫去,正是雷朔把他救出来的。
“那会儿吓破了胆,自然是乖巧又听话。”戚宝晖又推推他,“我说完了,该你了。”
雷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其实我是李督军的儿子,亲生的。”
这世上知道雷朔身世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他亲娘,亲爹李督军,以及李督军的正房妻子和儿子李乾,如今又多了戚荣昌和戚宝晖二人。
李督军发迹前,只是清漳省北边小县城里一个打铁匠的儿子,十八岁时娶了雷朔的娘,两年后遇上征兵,他就去了。凭着聪明的头脑和一点好运气,他竟一路从小兵打成了团长。而后他瞒下老家的妻室,娶了司令千金,从此平步青云,最终成为了清漳省的大督军。
李督军离家时,雷朔的娘尚不知自己有孕,等她生下了儿子,丈夫却是一直没再回来。再听到消息时,那人已是个大团长,另娶了高门贵女。
雷朔的娘也没办法,本想独自把雷朔拉扯大,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她自己又身体不好,没过几年就病逝了。那时雷朔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她把最后一点家财全托付给同村一个信得过的人,求人家把雷朔送到李督军府上认祖归宗。
李督军本人长得魁梧又英俊,且生性风流,娶司令千金前还装得人模人样,没过几个月就原形毕露。
他那夫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嫁给他后就一直严防死守,唯恐他在外头留种。待她生下长子李乾后,自以为地位稳固,不想突然冒出来一个雷朔——原来她既不是原配,她的儿子也不是嫡子,这可叫她脸面丢尽,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直逼得李督军把雷朔丢进军营,对外只认作“义子”。
因着李督军先前已认过两个干儿子,此举也不显突兀,没人怀疑多想。大家只当雷朔是李督军老家投奔来的亲戚,有点血缘关系,但不多。于是众人对待雷朔的态度也是有点顾忌,但不多。
雷朔并非从小就是个暴躁的脾气,曾几何时,他也是个不爱争抢的内敛性格。可军营里那些兵痞能是什么好人?他们见雷朔年纪小,又没爹没娘,经常把他当下人使唤,当个猫猫狗狗戏弄。雷朔若是不争不抢,就要吃不饱穿不暖,他只能逼着自己变得更强硬,更蛮横,叫谁都不敢欺到头上来。而军营里最硬的道理便是军功,于是雷朔从十六岁开始上战场,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
当然,这些话是不必全说给戚宝晖听的,雷朔挑挑拣拣,只说了好听话。
戚宝晖听后先是一愣,随后哭丧着脸问:“所以当初绑匪绑了我和李乾,你真的只是来救弟弟,顺手捞了我?”
雷朔“扑哧”一声笑起来,戚宝晖以为他笑话自己天真,在他胸前猛捶一记,谁知雷朔握住他的手,反问他:“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去‘救’李乾的?”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玩味:“我难道是什么好人?你就没想过,我当初拿了赎金过去,却只带走了你,就是为了让他死在那儿?”
“啊?!”
戚宝晖一个翻身坐起来,他在黑暗中同雷朔对视,雷朔脸上仍挂着笑,那笑却是残忍的笑,戚宝晖知道雷朔没有说谎。
其实雷朔和李乾结怨颇深,单说最近的一次,雷朔吃了场大败仗,被李督军削去兵权、发配到泊州一事,就是李乾搞得鬼。他使了阴招,往送给前线的枪炮火药里灌了沙子,雷朔自己都差点折在这一仗里。
而再往远了说,从头开始算,当初雷朔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刚死了娘,爹也不肯认,军营里那些兵痞整日欺负他,他难道心里就没有恨?
雷朔憋着这股恨意长到十八岁,原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拼杀,总能换来父亲半分青眼,不说让他认祖归宗,至少也该将他当个儿子看。不想李乾被绑那年,李督军想了个计策,叫雷朔去送赎金,若是绑匪不肯放人,就让雷朔换了李乾,留在匪窝当人质。
那日他拍了拍雷朔的肩膀叹道:“你到底是军人,出了事总比李乾一个孩子好应付。我的人已经围了山,事成之后你发信号,我立时带兵上去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