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督军说得轻巧,他难道想不到雷朔落在绑匪手里会遭什么罪?他若是被囚住,又怎么给外头人发信号?李督军的人强攻上山,绑匪一怒之下难道会留雷朔活口?
雷朔在那一刻心灰意冷,起了杀李乾的念头。
他救戚宝晖确实是顺手,可戚宝晖的确是他唯一想救的人。
当时他带着赎金上山,绑匪见钱眼开不肯放人也在意料之中。雷朔心里清楚,只要还能榨出更多油水,绑匪不会轻易动李乾,于是他先救下戚宝晖,没立刻把人送到山下,而是将他藏在山腰一处隐蔽的土洞里。
“你信不信我?”他问戚宝晖。
戚宝晖早把他当做了救世主,立刻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那好。”雷朔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我先留你在这里,等我带人端了匪窝,再来接你下山,明白吗?”
“嗯!”戚宝晖当时心中害怕极了,可雷朔看起来实在高大可靠,他便想也不想地信任了他。
随后雷朔往天上发了信号弹,不出片刻山下杀声震天,是大队人马压上来了,于是他先一步折回土匪窝。
土匪头子没想到他这么有种,立刻让手下布防,同时将李乾拽到身前,枪口抵住他太阳穴,扬言若是雷朔不让他们走,就要一枪崩了他。
李乾吓得嚎啕大哭。
雷朔却半点不慌,反倒勾起嘴角,慢悠悠道:“你开枪啊,我巴不得你动手。告诉你个秘密,我也是李督军的儿子,你杀了李乾,我就是李督军的独子!”
李乾愣住,连哭都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懂的呢?土匪头子气得几乎吐血,他费尽心机策划了一通绑架,原来都是给他人做嫁衣,如此一来手里的李乾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雷朔已抬手扣动扳机。
子弹贯穿土匪头子眉心,离李乾的脑袋只差几寸。李乾两眼一翻,吓晕过去——雷朔终究没忍心对他下手。
另一边李督军的人马已杀到,与残余匪徒战作一团,不一会儿就大获全胜。
李督军赶到时,找到了绑匪头子的尸体和平安无恙的李乾,正要好好奖赏雷朔,此人却不知所踪,问遍手下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而在山腰那个隐蔽的土洞里,瑟瑟发抖的戚宝晖终于等到了雷朔。
戚宝晖至今都记得那个晚上,雷朔将他紧紧护在怀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夜风扑面而来,炮火和枪声在身后炸响,在那宛如地狱修罗的可怖场景里,戚宝晖缩在那怀抱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雷朔原以为自己这样说,戚宝晖定会觉得他是个阴狠之辈,不想戚宝晖重新躺回他怀里,紧紧把他抱住了,低声嘟囔:“我管你想杀谁。反正我从那时候起就惦记上你了,早先还想参军,拜到你手下。”
雷朔精神一震,追问:“那后来为什么没去?”
戚宝晖抿着嘴笑,故意吊他胃口。
雷朔却哼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李湘湘都告诉我了。”
“什么?你见到湘湘了?!”戚宝晖猛地抬头,又惊又喜,“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做了军官?”
“我哪知道,又不是最近见的。”雷朔朝戚宝晖神秘一笑,“是她逃婚临走前跟我说的。”
“啊?!”
这事雷朔不说,就没有人知道——其实那日李湘湘逃婚,雷朔在码头扑空后,立刻带人搜山,发现她们遗弃的汽车后,料定人未走远,又追出几十里,竟真将两人截住了。
未免人多口杂,雷朔只带自己的亲信堵住了李湘湘和阿志。
李湘湘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见雷朔来抓,立刻拔刀横在脖子上:“要么放我走,要么就看我死在这!”
雷朔并不关心她为什么逃婚,只问她:“你是走了,戚宝晖怎么办?”
李湘湘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他爱我,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你管得着吗!”
“你!”雷朔胸口腾起一股无名火,“李湘湘你有没有良心?!”
“怎么,心疼了?”李湘湘大笑起来,“骗你的,戚宝晖的确有心上人,可不是我。我们做了交易,他帮我逃婚,我帮他追心上人,公平得很。所以他帮我是心甘情愿,吃亏了也愿意。”
雷朔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路:“你走吧。”
李湘湘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谢了三哥,后会有期。还有,好好对他。”说完,她便拉着阿志跑远了。
李湘湘从头到尾就没有向雷朔透露戚宝晖的心上人是谁。
可近火者,岂能不知暖?
雷朔偏要装出从李湘湘那得了机密的样子,看戚宝晖羞得满被窝打滚:“李湘湘这个叛徒!我早让她别告诉你!”骂完李湘湘,再对雷朔左一拳右一腿地耍起功夫,“好你个雷朔!你早知道我喜欢你,那还故意端着架子!臭丘八!”
雷朔乐不可支,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一天,雷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若说人生是一场修行,他此刻已得圆满。
可也有些事情,是雷朔不愿告诉戚宝晖的。
这天下午,戚荣昌在书房里问他:“你既是李督军的儿子,又心系时局,我猜若有召令,你还是会回去带兵打仗吧?”
雷朔沉默片刻,清晰答道:“是。”
“那宝晖怎么办?”
第64章 临别
49.
雷朔一直想回到战场上去。
不是因为他好战,而是因为他心中有家国。
这一点,戚宝晖比谁都清楚。
从雷朔踏进泊州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人迟早要离开,这小小的泊州城关不住振翅的鹰。
其实从去年年末戚宝晖就隐约察觉了雷朔的异样——他常对着晨报抽烟出神,电话接得愈发频繁,与外地通信不断。搬入新宅后,书房里更是建起了一座沙盘地图,他每日都要把自己关在里头几小时。戚宝晖甚至认为,若不是自己中枪受伤,他或许年初便已动身。
他们二人虽从不谈论这件事,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沉甸甸地压在彼此心头。
又一日,一队穿着军装的人马在傍晚风尘仆仆来寻雷朔,几人在书房密谈至深夜,次日天不亮便匆匆而去。
戚宝晖目送他们离去,问身旁的雷朔:“你不用跟去吗?”
雷朔深深地凝视他,眼底满是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用粗糙的掌心贴上戚宝晖的脸颊:“再等等。”
等到几时?说不清,可戚宝晖知道,不会太久了。
城内每日涌入的难民,头顶偶尔掠过的飞机,深夜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响,以及报纸上触目惊心的“战败”、“屠杀”、“割地赔款”、“全面侵略”……时局一日难过一日,不需要雷朔来告诉他。
国难当头,人心惶惶,什么丝绸锦缎都成了最不要紧的奢侈品,丝绸商们跑了大半,云汉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戚宝晖心里早有准备。他不知道云汉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泊州城在一日,云汉就开一日,铺里的伙计工人就有一日的饭吃。
这一日店铺又早早打烊,张云天忽然出现在门口,说要同他喝一杯。
酒过三巡,张云天眼里泛着泪花:“宝晖,我要走了。”
戚宝晖猜到他是来道别的。上月统税局强征“金融特别税”,此次是李督军亲令,没有回旋的余地。张家钱庄顷刻破产,还牵连了十余家丝绸商号资金链断裂,幸而戚宝晖以丝绸行会之名紧急设立了“互保基金”,但也仅能救助几家头部商户。
戚宝晖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沉默地与他碰了杯。
张云天喝得多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说到两人儿时爬树、掏鸟蛋的趣事时,便拍桌大笑,说到如今家业散尽,不得不举家迁往海外时,又泪流满面。
戚宝晖一面安慰他,一面想起一个人,他问张云天:“那你跟玉蝉?”
不想“玉蝉”二字甫一出口,张云天便嚎啕大哭:“她不肯走!她家亲眷年前就走空了,偏她不走!非但没走,还往海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