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晖大惊:“海市不是正在打仗?”
“正是啊!”张云天捶着桌子抹泪,“她读了那些激进派的书报,说什么要‘学以致用,解放民智’,跟着一帮先生学生写文章、闹革命去了!”
两人喝到夜深,戚宝晖将醉醺醺的张云天送回宅邸。下车前张云天死死攥着他的手,恳切道:“宝晖,你们家……也早做打算吧。看这局势,泊州怕也难长久……”
道理戚宝晖都懂。他借用了雷朔常说的那三个字,轻声回道:“再等等。”
等到几时?不知道。
可等归等,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第二天,戚宝晖回家同爹娘商议。当天下午,戚家便腾出一间铺子,专门用来给难民施粥,戚老爷、戚太太、谭梦乃至钱小六,日日都会去帮忙。
又过几日,前往南洋的货船原样折返,伙计来报,说南洋也沦陷了,吴老板音讯全无,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
管家匆匆来问戚宝晖:“少爷,账上的钱撑不了多久,您看那粥……”
戚宝晖正低头对账,头也不抬地回:“继续施,不许停。”
这日下午,戚宝晖早早关了铺子回到家,推开卧房门,却见雷朔正立在镜前试军装,军装合身挺括,衬得他身形高大笔挺,英气逼人。
他推门时,雷朔正将大檐帽稳稳戴在头上,抬手压了压帽檐。
一瞬间,戚宝晖知道时候到了。
戚宝晖望着镜前这个自己深爱的人,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什么时候走?”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雷朔的眼睛,他说:“明天。”
“好。”戚宝晖点头,“那我让娘今晚多做几个菜,我们回家吃饭。”
戚宝晖常带雷朔回老宅吃饭,不是个新鲜事,但戚荣昌、冯苓、谭梦三人却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得知了什么,三人在席间不约而同地强扯出笑脸,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连戚荣昌都破例喝了几杯烈酒,一家人仿佛都是过了今日没明日。
戚宝晖没提雷朔要走,二人照常吃饭,照常说笑,照常携手踏着月色回了自己的宅子。
天气逐渐热起来,院中的梅树虽不是花期,却也枝繁叶茂,雷朔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也不知冬天我回不回得来。”
戚宝晖正在房中帮他收拾行装,听见他的话也探头出来看,笑道:“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着梅花去找你。”
雷朔没回话,好半天才回到房中。他长臂一揽,将正叠衣裳的戚宝晖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轻声道:“我知道云汉撑不了太久。等时候到了……你带着爹娘、大嫂和念安,坐船去海外避一避。”
“我不走。”戚宝晖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就在家里等你。”
“别任性,想想你爹娘,想想念安。宝晖,你那么聪明,该明白急流勇退的道理。你们好好的,我才能安心。”雷朔把他搂得更紧了,“你和家人在外头安稳等着,等我打完了仗就去找你,知道吗?”
雷朔说完,好半天没得到答复,低头一看,只见怀中人已哭得满脸是泪。
这一晚雷朔格外温柔,他们做了一场漫长又缠绵的爱。
结束后,雷朔把戚宝晖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吻去他的泪水。
想到往日种种,雷朔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戚宝晖,明明是心尖上的人,他却总对他说狠话,给他看冷脸,福没让他享多少,苦头倒叫他吃了个十成十。
若有来生,他想,若真有转世轮回,下辈子就叫他当个哑巴守在戚宝晖身边,伺候他,给他当牛做马……
然而他又转念一想,不成,哑巴配不上戚宝晖,还是当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和戚宝晖做兄弟,疼他爱护他……
但也别是亲兄弟,亲兄弟做不成夫妻……
要不就做邻居,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第二日天不亮时雷朔便要走了,来接他的仍是司机老黄。赵副官先提着行李箱去了车上,雷朔留在后头和戚宝晖告别。
戚宝晖昨晚把泪流尽了,今日便只剩笑脸,倒是他身后的钱小六一直低着头悄悄抹泪。
戚宝晖伸手替雷朔理了理军装领口,故意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说:“记得早点回家,你若是在外头有了新人,我就带着孩子找上门去,把你家闹得天翻地覆!”
“不敢。”雷朔低笑,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我走了。”
第65章 重逢
50.
“少爷!不好了!!”
戚宝晖刚目送了雷朔的车队远去,正要收拾了自己去老宅问安,管家郑永明踉跄着奔来,脸色煞白:“少爷,老爷他……他……”
戚老爷死了。
他昨晚喝了几杯烈酒,本就头脑昏沉,半夜起身如厕时不甚摔倒,一头磕在墙砖上。待戚太太清晨发现他时,人已经断气多时。
戚宝晖赶到老宅时,家里已哭哭啼啼乱成一团。
他匆匆奔至卧房,见到了父亲的尸身。他没哭,只是缓缓跪倒在床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声音出奇地平稳:“给老爷准备后事。”
戚宝晖昨夜陪着雷朔几乎未眠,今日为父亲治丧又忙至深夜。待所有人都离去后,他独坐在戚家空荡荡的正堂里,忽而感到今时今日,在他的人生里,属于儿时的那部分彻底结束了。
半月后,戚宝晖收到了雷朔的信,他在信中催促戚宝晖尽快动身,战火蔓延太快,若沧市与河州不保,泊州失守也只在朝夕。
一个月后,戚家家财散尽,戚宝晖买好了出海的船票,次日便要同家人登船。
离开前,他遣散了工人与大半家仆,对于少部分不舍得离开的伙计,戚宝晖便让他们继续住在戚宅。至于工厂和铺子,戚宝晖终究没舍得卖,他心里总存着个念想,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回到泊州,重振云汉的旗号。
船在正午十二点准时离港。十一点半时,戚家一行人到了码头。母亲、大嫂与念安,钱小六并几个家仆都上了船,而戚宝晖独自留在岸上点了支烟。
卖报童在人群里穿梭吆喝,戚宝晖买了一份,照旧心惊胆战地翻完,没看到与雷朔相关的只字片语,稍稍安下心,可报上关于战局的惨烈描述又让他心中久难平复。
距离开船还有十分钟,水手在船舷边大呼,没上船者速速上船,戚宝晖却仍是没动。
他站在岸边,面朝着泊州城的方向,是一个等待的姿势,可究竟在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他只是不舍。他在这座城里长大,在这里遇见心爱之人,度过了此生最鲜亮和最不堪的岁月。如今光阴荏苒,记忆里所有的锦绣辉煌都褪了色,这座城市也变得苍凉,老旧。
当他回来时,这里还会是今日的样子吗?
家还是家吗?
国还是国吗?
雷朔穿着军装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戚宝晖丢了烟头,重新展开手里的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版面上最醒目的那篇宣言:
【告我四万万同胞:山河破碎至此,实为五千年来未有之危局……此存亡之交,已非苟安之时……愿吾炎黄子孙,各尽所能,共拯危亡!】
文末署名——钟玉婵。
“宝晖!要开船了,赶紧上来!”大嫂谭梦在甲板上朝他挥手,声音被江风吹得破碎。
一股滚烫又混沌的情绪涌上心头,戚宝晖忽然想起城郊睡在草棚里的难民,想起与大哥从南洋回程时满地的焦土与无名尸,再是空荡荡的戚宅,落寞的泊州城街道,他和雷朔那间新宅里尚未开花的梅树……
戚宝晖在刹那间有了决断。他猛地将报纸攥紧,双手拢在嘴边,在巨轮汽笛的轰鸣声中,用尽力气朝船上喊——
“大嫂!你告诉娘,我不走了!我要留在泊州等雷朔回来!”
“宝晖——!”
船缓缓开动,戚宝晖看见了匆匆奔上甲板的母亲,她大叫着戚宝晖的名字,满脸惊惶与不解。戚宝晖心头一震钝痛,却仍扬起笑脸,朝她们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