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85)

2026-10-11

  码头的风灌进他的长衫下摆,鼓荡得像一面将飞未飞的旗,戚宝晖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云汉的仓库里还有积压的布匹,染坊的大缸灌满盐水或许能存些药材,厂房的机器拆了零件也许能做他用……

  他不是军人,握不了枪;他不是政客,定不了策;可他是个商人,是戚家的当家人,他认识这城中每一条货船,每一间仓房,每一张靠云汉吃饭的面孔……

  总有些事,是他能做,也该做的。

  “少爷!”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戚宝晖一愣,回头看去,只见钱小六正气喘吁吁地站在码头石阶上,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

  “小六?!你不是上船了吗?”

  “船开前跳下来的!”钱小六此刻仍气喘吁吁,却冲戚宝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我是少爷的贴身随从嘛,少爷在哪,小六就在哪。”

  戚宝晖笑着红了眼眶:“你啊……”

  两人回到老宅时,留守的伙计们见主人去而复返,皆是一惊,忙又将房间收拾出来。

  戚宝晖在回程路上心中已有了些打算,他仔细算了算手头能动用的现钱和存货,不多时便又出了门。

  他这一去,直到天黑才回来。钱小六正坐在院里石阶上等他,一见他回来便小狗似的跟上去:“少爷去了哪里?”

  “去了趟我外祖父的药铺。”戚宝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缓了口气才道,“他老人家竟然没走!”

  戚宝晖知道战事一起,伤员遍地,药材定然紧缺,他便起了心思,想往战区运药材。云汉早年有条北上的商路,如今正好可用来运药。他下午便是同外祖父冯义商量此事——原以为舅舅一家南迁时早已将老爷子接走,不想老人竟独自留在了泊州。

  “老爷子一听我也留下,还要往战区送药,眼睛都亮了。”戚宝晖说着,唇角也带了笑意,“八十多岁的人了,精神头倒像年轻了二十岁。”

  戚宝晖说干就干,不出三日就集结了一支运输队伍,连同泊州中外友好医院里的几名志愿医生一同北上了。

  钱小六本来也想跟去,戚宝晖不同意,借口让他留下照看外祖父,好歹把人劝住了。

  头回运药,戚宝晖没有贸然深入,只在战线后方的临时医院交接便返。

  几次之后,他熟悉了线路与沿途驻军,便一步步朝前推进。终于有一回,让他在战地医院里撞见了雷朔。

  那实在是个巧合。

  戚宝晖刚卸下药材,正与医院的联络人核对后续所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先是几名士兵抬着副担架冲进来,又有一人喊着要医生来给“首长”治伤。

  “闭嘴!嚷嚷什么!我这点小伤死不了,先去管赵幸,看看他那腿还能不能保住!”

  这声音每夜都要在戚宝晖梦里萦绕,戚宝晖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隔着医院大厅攒动的人头、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戚宝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是雷朔!

  “三哥!”

  戚宝晖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可雷朔像是有某种感应似的,忽然偏过头,鹰隼般的目光穿过混乱,笔直地射向了戚宝晖。

  雷朔抬手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直到戚宝晖拨开人群冲到他跟前,他才确信这不是幻觉。

  戚宝晖抖着手把雷朔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四肢齐全,只有左眼眉梢上一道口子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张脸,看着唬人,其实没有大碍,他这才放下心来。

  这心一落地,泪便涌了上来,戚宝晖慌忙低头去擦,却被雷朔一把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他肋骨发疼。

  “不是说坐船走了吗?”雷朔声音沙哑,带着血气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家里人都走了。”戚宝晖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我……我舍不得你。”

  “哎,我的宝晖啊……”

  分别三月,两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战事激烈,没有时间留给有情人诉衷肠。

  额上的伤口匆匆缝了两针后,雷朔便又和戚宝晖道别了。

  临走前,他笑着问戚宝晖:“家里的梅花开了吗?”

  戚宝晖说自己走时还没动静呢。

  “等开了记得摘几朵,连信一道寄来。”

  我闻着味道就想到你。

  人多耳杂,有些话雷朔无法明说,戚宝晖都懂。

  顾不上左右副官惊讶的目光,雷朔猛地将戚宝晖拽进怀里,在他额上重重印下一吻:“走了!”

  戚宝晖站在医院门口,目送雷朔一行离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本故事完结!

 

 

第66章 袅袅泊州事(完)

  51.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戚宝晖这趟往战区去,除了药材,还押着几车棉衣被褥。

  此行他怀里还揣着一小枝梅花,花开得正好,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雷朔,可惜运气不佳。

  开春时,前线失守,李督军的主力被迫回撤,雷朔负责断后,可他和他的队伍没有一人活着回来。

  一周后,戚宝晖照旧往战地医院送药,返回时带走了雷朔的尸身。

  停停走走小半月,戚宝晖终于把雷朔带回家,就葬在他们新宅的梅树下。

  坑是戚宝晖与钱小六一道挖的,土也是他们一锹一锹填平的,最后再立起一块青石碑,上头刻着——先夫雷朔之墓,戚宝晖立。

  雷朔走后,钱小六把戚宝晖盯得很紧,生怕他想不开,可其实戚宝晖一切如常,照旧吃饭睡觉,还计划着再往东边送一趟药。

  只是有时,他会在那几株梅树下,挨着石碑愣愣地坐上一整天。

  钱小六看着都觉得心里发苦。一日,戚宝晖又靠在雷朔坟前发愣,他实在看不下去,蹲到戚宝晖腿边哀声求道:“少爷,你哭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憋久了会生病的……”

  戚宝晖回神,朝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标致的酒窝来:“小六,我没事,我只是有点想他了。”

  戚宝晖没有说谎。

  他已经亲手送走了自己生命里最亲的三个人,对他而言,死亡已没什么可怕,也并不可悲,只是徒让活人心生无解的忧愁。

  他常常想,那么小的棺材,那么小的坟,雷朔躺在里头冷不冷?孤不孤单?

  总有一日他是要下去陪他的,只是不能如同买船票似的定下日子,叫下面的人苦等,叫上面的人不安。

  戚宝晖知道钱小六担心他会跟着雷朔走,但他是不会去寻死的——

  “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就得扛起肩上的责任。”

  当初父亲的这番话,戚宝晖如今已深有体会,不敢忘。

  再说,雷朔的脾气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白天闭了眼,恐怕当晚就会在鬼门关被雷朔端着枪轰回来……想到这,戚宝晖又轻轻笑了,他近来回忆往事时总是在笑,钱小六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他不明白,戚宝晖正在那些记忆中品尝幸福的回甘。

  天彻底暖和起来时,戚宝晖去了一趟东边战线,因为摸不清路线,差点将整个队伍折在里头。回程时又遇上敌机轰炸沧市,他们不得已只能弃车改道,从南边山路徒步绕行至泊州。这条路戚宝晖和大哥走过,他记得路线。

  中午时,几人隐在路边的草丛里歇息,吃些干粮。

  戚宝晖忽然眼尖地发现了脚边不远的地上埋着个黑乎乎的方盒子,他心头一跳,走过去拾起来,拂去泥土,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他摸索着打开卡扣,一块精致的瑞士表顿时跳入视线中,表下还压着张对折的字条,他打开来一看——

  【天地闻此意,问君知我无?】

  戚宝晖整个人猛地僵住,片刻后,他低低地笑起来,再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模糊了视线,泪如雨下。

  戚宝晖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走时他没哭,亲手将雷朔埋进土里时他也没哭,为什么此刻这块失而复得的瑞士表和一张字条,却让他心中如此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