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到了涂涧,镇上不重视音体美,这些课经常被主课老师占用,加上不多久章旭就进入变声期,一张嘴跟鸭子叫似的,就更不好意思开口唱了。
现在过了半年,章旭的嗓子渐渐稳定了,心情好的时候也敢唱一两句了。就像眼下,他坐在张从霆的车后座上,风吹得舒服,心里安稳,就不自觉地想唱点什么。
先唱的是小学时最熟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刚开始只敢小声哼哼,后来瞧见路上没什么人,就放开了嗓子唱起来。
他的变声期还没过,嗓子也偶尔劈叉,可张从霆在前头听了没笑他,章旭的胆子就更大了,哪怕唱破了音,自己哈哈笑两声便接着往下唱。
唱完了就贴在他哥背上高高兴兴问:“哥,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张从霆答得很快。
章旭却叹了口气说:“那你是没听过我小时候唱歌,那时候我嗓子可亮了,高音也唱得上去,现在不行了,又粗又哑,一点儿也不好听。”
“怎么没听过?石油大院元旦晚会学生大合唱,你哪年不是领唱?”
“哦对!”章旭一拍脑袋,过去他们只是不熟,可住一个大院,还是隔壁邻居,谁还不认识谁啊。
张从霆又说:“现在也好听,嗓子也亮。你这变声期还没过,过了就不哑了。”
一听张从霆这么说,章旭立马美滋滋的,他不觉得这是恭维,他哥不可能骗他。
很快到了学校。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住校生已经在教室里早读了,班主任唐梅也在。
章旭先进了教室,唐老师一看门外的张从霆,就知道章旭还是没敢把这事告诉大人。不过她也清楚这兄弟俩的关系,便把他领去了办公室。没多久,周扬也到了,章旭往外探头看了一眼,来的果然是赵红。
其实学生胡闹打架在学校是常有的事,这回叫家长,纯粹是因为一方给另一方造成了财物损失,所以把两位家长叫来协调一下——涂涧是个小镇,镇上的孩子大多来自农村,收入和油田职工没法比。一副眼镜少说十块二十块,差不多是孩子一学期的学费钱,不是个小数目。
好在这事两位家长在周六就提前见过面了结了,没什么需要多说的,而且张从霆的事学校里没有哪个老师不知道。
三人在办公室里和和气气地聊了一会儿。张从霆从头到尾没提章旭被欺负的事,顺着唐老师和赵红的话,把这事定性成小孩子闹矛盾,唐老师又提到章旭和周扬在班上数一数二的成绩,乐呵呵地夸起来。直到早读下课铃声响起来,三人才散了。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走读生陆续进了班级。章旭看见赵红把周扬叫了出去,在教室外头不知说了什么,周扬回来时垂头丧气的。
章旭趴在窗台上左右张望了半天,没瞧见张从霆,以为他走了,正失落着,忽然听见有人喊——
“小旭,来。”
章旭定睛一看,是张从霆在外头喊他,他赶紧跑出去,满脸高兴:“哥!你还没走啊。”
张从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了几个男生,个个跟他一般高大,一眼望去,每个人的胳膊能有章旭大腿粗,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
“他们都是高三的,我以前的同学,陈有志,孙国华,何刚……”张从霆挨个给章旭介绍,“以后学校里有什么事,来不及回家告诉我,跟他们说也是一样的。”
男生们立刻附和:“是啊,以后谁再欺负你,只管跟我们说,从霆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
高年级的学生很少来初中部,更何况来得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生,像是要找谁麻烦似的。这会儿大家都趴在窗户上看他们,周扬也跟着凑热闹,不知道那些人聊了什么,突然齐齐地扭过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周扬心一拎,赶紧把脑袋缩了过去。
上课铃响了,章旭回到教室,安安稳稳坐到座位上,周扬从前座偷偷扭头看他,章旭瞪他一眼,得意地昂着头听课去了。
三件事,眼镜腿、叫家长、挨欺负,张从霆都帮章旭一一解决了。
章旭不想同周扬争什么了,家里人是大官又怎么样?
一个人没有哥哥,那就像是水里的浮萍,田里的独苗,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周扬永远比不过他。
想通了这一点后,章旭便专心地念自己的书。
快班里大院子弟不多,围在周扬身边的人少了,围在他身边的人倒多起来。章旭本来就是个活泼开朗爱说话的性子,很快又交上一帮新朋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几天后,也不知道周扬琢磨出了什么,放学时忽然把章旭拦住,硬着头皮似的挤出一句:“喂!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
虽说章旭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可那点争强好胜的心还是蠢蠢欲动,听到对头下战书,自然要应战:“有什么不敢的,比什么?”
周扬的眼镜换成了金属框的,他抬手往鼻梁上推了推,说:“就比一年后的中考,看谁分数高,分数低的那个要在操场上大喊三声‘我是孙子’!”
章旭嗤笑一声:“谁稀罕你这个孙子。”
周扬顿时涨红了脸:“那……那就给对方当小弟!你要是比我考得高,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家的自行车也借给你骑!”
章旭眼睛一亮:“行!那咱们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旭:没哥的孩子像根草,你拿什么跟我比!
第76章 礼拜一的早晨
11.
自从跟周扬定下比试,章旭学习更用功了。家里有个高材生哥哥坐镇,他觉得信心满满,肯定不会输。
于是每天晚上,章克炳扫完院子回家,都能见到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桌前看书写字的和谐画面。
章旭天天苦读,张从霆也没闲着。他上下班总带着一本《汽车修理工必读》,得空就翻两页,此外他还不能把功课落下,他没忘记明年还有场毕业考试。
有时候章旭看他太辛苦,遇上不会的题都不好意思开口问。可他只要眼神往旁边一瞄,张从霆就知道他遇上麻烦了,主动问他:“哪题不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得飞快。
十一月中旬,又一场冷空气南下,冬日的寒意在大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霜,这时候大院里的澡堂就该开门了。
那时候各家各户都没有独立的浴室和厕所,解手得去墙根的公共厕所,至于洗澡,天暖和时自己烧水冲冲,天冷了就得靠院里的大澡堂了。大人要一张澡票,小孩儿不要钱。
去年章旭的个头还不到一米六,收票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了他的票,今年可不行了。
礼拜天下午四点多,章克炳领着俩孙子,一手拎盆,一手提着装干净衣裳的袋子,跟一块儿来洗澡的院里熟人说说笑笑,往澡堂走去。
周末澡堂开门早,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大伙儿都想趁着白天暖和把澡洗了,天一黑来的人就少了。
这人一多,淋浴头就不够用,往往一个龙头下挤着两三人,一个去打肥皂,另一个就得眼疾腿快地往热水底下钻,稍慢一步位置就给别人占了。
不过都是院里的人,多少会互相照应。有人瞧见章克炳带着孙子进来,立马招呼他们过去,说自己洗完了,把地方让给他们爷仨。
章旭从小在石油大院的澡堂里洗过来的,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年他开始发育长身体,眼前那么多赤条条白花花的老少爷们,他一下子别扭起来。
先是脱衣服磨磨蹭蹭,不想让人瞧见他开始长毛,再是眼睛不自觉地往周围人的kua下瞄,暗暗在心里做比较……
比来比去,最好看的一定都是张从霆。
他以前只是个头高,身板和别的年轻男孩一样,都是瘦瘦薄薄的一片,可自从他上了班,干的活多了,整个人壮实了不少,皮肤黑了,肩背厚了,胳膊也粗了,不过腰还是细的——章旭最喜欢抱的就是那个地方。
撇开这些,章旭心里头还有点别的。
男孩从小就爱比较大小,章旭也不例外。特别是他发育晚,到今年快十五了,各方面还是个孩子样,他心里着急。可爸妈走得早,没人告诉他这些事,他就自己瞎琢磨,在厕所里偷偷瞄,在澡堂里也瞄。他看的不仅仅是尺寸,还有颜色和形状——他发现那么多人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张从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