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96)

2026-10-11

  活还没干完,衣服也来不及换,张从霆草草洗了手,往调度室那边走。

  章旭一直探头望着车间那边,看见张从霆出来后,立刻小跑过去,哑着嗓子叫:“哥!”

  张从霆先看见他哭红的眼睛,再看见他运动衫上的黑脚印,眉头立刻皱起来:“谁欺负你了?”

  一看见张从霆,章旭又想哭了,可周围还有生人,他不好意思哭,只能撇着嘴忍回去,哽咽着说:“是周扬……我跟他打架了,可那是他先挤兑我的!”

  章旭着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张从霆没打断,只是看着他:“没事,你慢慢说。”

  高高大大的张从霆站在面前,把西边墙头照过来的夕阳遮得严严实实。章旭仰头看着他,心里一下子踏实了,有底气了,他抹了把眼睛,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起先说到打架还气势汹汹,可说到眼镜腿势头又低落下去,心虚地瞄着张从霆,等着听他哥发落。

  张从霆听得认真,听完也没责怪他,心平气和地说:“他用难听话挤兑你,你跟他动手,这不算错,可打坏了眼镜,就是咱们理亏。”

  就是这个道理!章旭用力把头一点。

  “他爸是车队大队长,他妈是院里的会计,听说他外公还是城里的大官……我,我是不是闯祸了?哥,哥……”

  章旭两手揪着衣角,他想扑到张从霆怀里去,可这儿不是家里,给人瞧见了丢人,只能不停地叫“哥”,仿佛叫了心里就好受些,叫了就有办法似的。

  张从霆沉默了片刻,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章旭这才注意到张从霆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蓝色工作服,他先点了点头,见张从霆转身要走,又赶紧追上去:“哥,我能不能跟着你?”

  调度室里都是生面孔,章旭刚哭过,眼睛肿,怕人家看了要问。

  “里头脏,把你身上弄上油不好洗。”张从霆说,但没阻止他跟上来。

  “没事儿,我注意着呢。”

  张从霆回车间时,小王和其他几名工人已经把卫生收拾得差不多,他打了招呼,就去更衣室换衣服。章旭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东张西望,问这问那。刚才还委屈得要哭,这会儿又乐呵呵的,见人就仰着笑脸,叔叔哥哥的一路喊过去。

  等出了汽修厂,大院的大门就在跟前了,章旭一看见它就想起周扬,胃里又一阵难受,他扯了扯张从霆的衣角,小声问:“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件一件来,咱们先解决眼镜的事。”

  张从霆的语气很平静,像根定海神针似的,把章旭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压了下去。

  “可怎么解决呢?”章旭问,他心里还是没底。

  张从霆的办法简单直接——找上门去,当面说清楚。

  他带着章旭往机关楼的会计室走。九月份单位还是夏天作息,下班稍晚些,他俩回到大院那会儿,下班的大喇叭刚好响起来。张从霆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正要下班的赵会计,把周扬眼镜的事同她说一说。

  人与人之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站在外头随口说,仿佛闲聊似的谁都不当回事,笑一笑就过去了。可要是特意登门拜访,那分量就不一样了,郑重其事地,谁对谁错都得一层一层捋顺了,非得分出个黑白来。

  张从霆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件困扰弟弟的事应该尽早解决。这会儿刚下班,赵会计不是在机关楼就是在家,先去机关楼看看,扑了空再去她家。

  两人运气好,走半道上就遇到了赵会计赵红,周扬就在她旁边跟着。

  周扬没戴眼镜,远远的也没看清前面是谁,等走近了才发现是章旭兄弟俩,这时候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赵红个头矮,只有一米五左右,嗓门却格外洪亮,她一见张从霆和章旭,老远就招呼起来:“从霆,小旭,回家吃饭啦?”

  张从霆微微一笑:“阿姨。”

  四人碰了面,俩小的对视一眼,都忿忿地别开了脑袋,谁也不服谁。赵红倒跟张从霆聊上了,问他上班适应不适应,问家里爷爷好不好,又问章旭成绩怎么样……她和和气气说了一堆,就是不提眼镜的事。章旭心里一直吊着,瞧不出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张从霆一一应了,等聊得差不多,果断地把话头一转:“阿姨,我听小旭说,他在学校不小心弄坏了周扬的眼镜,这事是他不对,那副眼镜多少钱?我们赔。”说着他就去掏裤兜。

  正巧今天上午厂里刚发了工资,张从霆一共得了三十五块二毛八,全在兜里揣着,此刻一起掏出来,把三张十块的票子抽出来,递给赵红。

  “哎呀不用不用!”赵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周扬都跟我说了,同学之间闹点矛盾正常得很。那眼镜就是坏了条腿,换个镜框就是了,明天我们正好进城,顺便就办了。”

  “拿着吧阿姨,您要是不收,我和小旭心里都过意不去。”

  “你这孩子真是……”赵红哭笑不得,“快收起来!你这头一个月工资,还是我发给你们修理厂的,你这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拿回去,我不要!”

  俩人就在马路边上推让起来。

  张从霆很坚持,他想得清楚,这钱要是不给,往后章旭在周扬跟前就总得低他一头。而给了钱,那章旭就不欠周扬什么了,往后再受欺负,他还是可以昂首挺胸地打回去。

  下班的人来来往往,路过的都看热闹似的瞧着他们,赵红脸上挂不住,最后从那一沓钱里抽走了一张五块的。

  “好了好了,阿姨收着了,换个镜框五块就够了,快把剩下的钱收好。”

  “谢谢阿姨!”

  张从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让章旭也谢过赵红,四个人这才散了。

  章旭看不懂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他哥替他赔了五块钱,好像不算多,而赵红也没责怪他——一件在他看来天都快塌了的大事,就这么让张从霆轻轻松松给解决了,甚至都不用惊动爷爷。

  一路上章旭都在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张从霆。

  老实说,他之前一直觉得张从霆比他大不了几岁,他是个小孩儿,张从霆也是,老师让喊家长,他头一个想到的还是章克炳。可正像潘小胖说的,张从霆现在上班了,是个大人了,果然就像个大人那样,帮他把事情给办了。

  “哥哥”这两个字在章旭心中的分量更重了。

  “哥!”章旭响亮地喊了一嗓子,“你真厉害!”

  张从霆瞥了他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眼睛里是暖的:“这有什么,弄坏人家东西赔钱不是应该的?”

  似乎是没什么大不了,可章旭心里就是觉得不一样。

  兄弟俩到了家,爷爷去食堂打饭还没回来,章旭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猴子似的往张从霆背上一蹦,搂着他脖子快活地喊:“我爱死你了哥!爱老虎油!”

  张从霆没料到他突然扑上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顺势托着他的大腿往上颠了颠,嘴里还不忘纠正:“是I love you。”

  “知道知道,我故意的,现在都流行这么说。”章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俩酒窝。

  周一喊家长去学校,也是张从霆骑车带章旭去的,自行车是张从霆找王凯军家里借的。章克炳问起来,兄弟俩也没说实话。

  “学校印了新卷子,叫我周一去拿。”

  张从霆的理由想得妥当,章克炳果然没起疑,一大早拎着扫帚扫院子,顺道把兄弟俩送出大门口。

  初秋的早上很凉爽,太阳红彤彤地从田埂那头升起,风从侧面吹来,带来一阵谷子的清香。

  章旭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张从霆的腰,一路上都在哼哼唧唧地唱歌。

  其实学校那么多课里,他最喜欢音乐课。

  之前在石油大院时,音乐老师是个胖胖的、和蔼的女老师,总夸他唱歌好听,院里举办晚会,需要学生大合唱,章旭回回都是领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