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您放心。”
张从霆把爷爷送出大门,转身回到办公室,时间刚好七点半。工人们有的还坐在里头啃包子,有的在外头收拾工具,都还没正式上工。
张从霆扫了他们一眼,进了办公室,走到李长江跟前,叫了声:“师父。”
李长江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叼嘴上,烟盒往桌上一撂,也不急着点,只是眼皮一抬,朝张从霆看了一眼。
张从霆立刻会意,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擦燃一根,凑过去给李长江点上。
他的动作不怎么熟练,一看就是不抽烟的,可手稳,也能看懂眼色,李长江对他还算满意。
“你刚到厂里,什么都不懂,先跟在我后头看着吧。”李长江冲他吐出一口烟,“这儿不是学校,我也不是老师,不会手把手教,你能不能学会,学会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尼古丁的味道呛得张从霆眯起眼睛,喉咙里直痒痒,想咳嗽,他忍住了,点了点头:“是。”
话音刚落,外头进来个人,先客客气气跟李长江师徒俩打了个招呼,然后拎起墙角的热水瓶晃了晃。
“哎哟,这水都让谁喝完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把脑袋探出门外头,也不知道对谁喊:“哎!你们谁下次用完了水,记得去锅炉房添满啊!仨瓶都空着,有没有素质?”
张从霆扫了眼李长江桌上那半空的茶杯,立刻走过去,拎起两个空水瓶。
“我来。”
“我来!”
课堂上,章旭和周扬同时高举着手,脸上都憋着一股劲,老师在讲台上左看看右看看,笑起来:“你俩这是干什么?打擂台呢?”
班级里哄笑起来,可不就是打擂台。
自从开学测验这两人总分相同并列第一后,整整一星期,两人都是这个状态,问题抢着答,题目抢着抄,你扫了地,我就要擦黑板,你问数学题,我就得问物理题……总之什么事都得争个高下。
章旭本来因为张从霆的事,没心思跟周扬一般见识,可周扬欺人太甚,听说了张从霆上学期期末只考了个中不溜的分数,到处跟人嚷嚷:“那姓张的也没多厉害嘛,什么‘高材生’,不就是考上了高中?等着瞧吧,我要上了高中,成绩肯定也门门第一,他怂了怕了,连考大学都不敢试,我可不会,我是一定要考大学的,而且一定考得上!”
他说一次两次,章旭姑且忍住了,可他越是不理会,周扬越是嚣张。终于,周六这天放学,章旭和周扬动了手。
这是章旭头一次跟人打架动粗。
分了快慢班后,章旭跟潘小胖不在一块儿了,这次没人拦着他,他和周扬你一拳我一脚,都是没章法一通乱打,打得桌子椅子摔了一地。最后章旭一拳头抡过去,把周扬的眼镜打掉了。周扬赶紧捡起来一看,坏了,眼镜褪折了,这可要了周扬的命了,他当场干嚎起来,嚎着嚎着,把老师和校长都嚎过来了。
“周一叫你们家长来学校!”
孩子的世界只有巴掌那么大,被老师喊家长,差不多是天塌下来的事。
章旭从小被父母老师夸着长大,哪闯过那么大祸?他不知道一副眼镜要花多少钱,只知道自己给家里惹麻烦了。往后雨雪天他再也不能坐周扬他爸的车,爷爷恐怕还得上门赔礼道歉,周扬他外公还是城里的大官,他们往后还能不能在这运输大院待下去?
越想越绝望,章旭在老师办公室里憋着没哭,回家路上就忍不住了,不停抹眼泪。
潘小胖跟他同仇敌忾,愤愤不平地替他说话:“周、周扬活该!你根、根本就没惹他,是他自己挑事,班里谁、谁都知道!”他一着急,结巴得更厉害了。
章旭也觉得这事根本不是自己的错,他不后悔打周扬,只怪老师分不清好坏,听了他的解释还不站在他这边。
眼看着快到大院门口了,潘小胖问:“那旭哥,你、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你爷爷去、去学校啊?”
“不知道……”
章旭没脸说,可要是不说,万一明天周扬爸妈找上门来,他又没法交代。
周六下午放学放得早,这会儿天还大亮着,院子隔壁的汽修厂里,走出两个端着饭盒往食堂去的工人。潘小胖先看见他们,猛地一拍章旭肩膀:“找你哥呀!他现在上、上班了,是大人了!”
章旭一愣。
对啊,他还有哥呢!
第75章 爱老虎油
10.
周六上午汽修厂没什么活,老师傅们躲在办公室里喝茶嗑瓜子,小年轻们在车间里搞卫生。明天礼拜天休息一天,大伙儿都挺高兴。没想到下午两点多钟,调度忽然说要来一辆东风140,换挡困难,外加底盘漏油,需要保养。
整个厂里顿时唉声叹气,可活来了也没法躲,一群人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一辆蓝色大卡开进来,倒进二号地沟,修理工们像蚂蚁似的围上去,三个拆外围,两个起吊,李长江领着张从霆拆发动机,老王带着徒弟小王拆变速箱,剩下的检查车胎和漏油情况。
“小王!14的梅花扳手!”老王从车底伸出手来。
“哎!来了!”
小王大名王凯军,和张从霆一样,是厂里新来的学徒,刚来半个月,工具还没认全,听师父说要14的扳手,慌里慌张地在满是油污的工具箱里翻找,看着个眼熟的,赶紧递过去。
老王接过来往螺栓上一套,拧不动,这是12的扳手。他把脑袋从车底探出来,冲着小王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了1414!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小王大气不敢喘一口,赶紧重新找,这回仔仔细细看了钢印,还用袖子把梅花头擦了擦才递过去。
“咯噔咯噔”的拧动声从车底传出来,小王这才松了一口气。自从进了汽修厂,他几乎天天挨骂,可他来之前连车都没摸过,又怎么会认识这些工具?他心想,也是自己运气太差,摊上这么个师父,不像旁边的李长江,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就像此时——
李长江:“钳子。”
张从霆一言不发地把鱼嘴钳递了过去。
李长江:“扳手。”
张从霆把14梅花递了过去。
整个过程简单安静,一个发号施令,一个沉默地递工具,默契地仿佛配合了许多年。
小王看得入了神,直到老王又在车底下喊:“尖嘴钳!”
“哎!来了!”
一辆卡车从拆卸修理到配件组装,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工人们到点该下班还是下班。不过老师傅们是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人,年轻的学徒们却要留下收拾工具,打扫卫生。
小王看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拎着扫帚凑到张从霆身边,问出困扰了他一下午的问题:“哎,小张同志,我请教你个事。”
“你问。”张从霆正蹲在那儿洗工具。那些扳手、钳子、螺丝刀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用水是洗不掉的,只能扔柴油盆里泡着,柴油挥发快,就是味道大,回家冲了澡也还是一股味。
“刚才你跟你师父拆发动机那会儿,他管你要扳手要钳子,你就能递给他,可你怎么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型号?”小王扔了扫帚,撸起袖子,跟张从霆一起蹲在盆边,拿钢丝刷刷扳手。
“拔发电机线得用尖嘴钳,拆油管得用14扳手。”张从霆一边忙活一边说,“我们刚来第一天,厂里就来了一辆东风140,也是这么拆的,我看过一次,记住了。”
“看一次就记住了?!”小王瞪圆了眼睛,“就那12和14号的梅花扳手,我到现在都没分清呢!”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调度室那边有人喊——
“张从霆!你弟弟来了!”
过去高中放学迟,张从霆一直比章旭到家晚,进了单位后在家旁边上班,往往都是他下了班,章旭还没放学。虽说周六是个特殊情况,但章旭这段时间一直跟他闹情绪,今天忽然跑来找他,肯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