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章克炳那张被岁月磋磨得沟壑纵横的面庞,张从霆笑了起来:“爷爷,我这辈子,就想让您和小旭过得好,不愁吃不愁穿,平平安安的。”
章克炳忽得眼眶一热,他久久地望着张从霆,猛地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可这些话,张从霆对着章克炳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到了章旭跟前,却一个字也派不上用场。
“哥!”
“砰”得一声,家里大门被狠狠撞开,章旭踉跄着跌进来,一看见张从霆就撇着嘴要哭。
这天学校里没有课,主要是开班会,老师给学生们发发奖状,布置布置暑假作业,再组织个大扫除。张从霆为了躲那些同学老师的问东问西,所以向班主任请了假,没有到场。
章旭闯进屋子时,他正在搞卫生,手里的扫帚正挥到一半:“小旭!你怎么回来了?班会开完了?你书包呢?”
“哥!”章旭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一把,恶狠狠地质问张从霆,“你这次怎么才考了这么点分?第一名为什么不是你?!”
张从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考不好,每科试卷他都答了,只是故意对一半错一半,仿佛是给了所有人一个理由——他不念书是因为念不明白了。
“我听人说,你下学期不念了,他们是骗人的,是不是?”
章旭抢过张从霆手里的扫帚,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说话呀哥!你说你只是一次没考好,高三还能追回来的!你还要念书,还要考大学,是不是?你说话呀,说话呀!”
“小旭你听我说,”张从霆把扫帚拿回来扔到一边,双手按着章旭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单位招的是个好岗位,顶替政策今年也是最后一年,我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而且我……”
“你撒谎!”章旭猛地推开他,“你是因为我才不想考大学的!”
“没有的事!”张从霆急了,“小旭你别乱想!”
“哥我错了,我不该说你乱花钱,爷爷供你读大学不是乱花钱,读大学花不了多少钱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
章旭哭得语无伦次,他回想起去年自己对张从霆所做的一切,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真不是人,不是人!
混乱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拽住张从霆的袖子。
“走!我们去周扬家,去求他妈妈,他妈妈是会计,管着好多钱呢!我们把补助要回来,把钱要回来,这样你就有钱读书了!哥你回去读书吧好不好?求你了哥……”
张从霆一把将章旭抱进怀里,他宽大的胸膛像一堵结实的、密不透风的墙。
“小旭……”
第74章 找你哥呀
9.
那天晚上章旭和爷爷换了位置,把自己的铁床挪到张从霆旁边并在一处,不停地劝,不停地求,都不管用。
也是在这一天,他才算真正看清张从霆的脾气。张从霆的好说话只针对章旭,其他的事情一律倔得像驴,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张从霆的这个主意章旭理解不了,他气,他难过,于是又单方面地开始了对张从霆的冷战,见面时绝不讲话,睡觉也要背对着他,企图用这种方式和张从霆抗争。可直到开学了,张从霆也没有改变主意。
张从霆不上学了,那辆二八大杠就得还给人家,章旭重新过上了跟潘小胖搭伴走路上学的日子。
偏偏开学头一天就赶上大雨,这回没人骑车送他了。让他一个人去,家里又不放心,到头来,还是得坐周扬他爸的车。
大清早,章克炳和张从霆一块儿把章旭送上了那辆小皮卡。
章克炳跟别的家长一样,堆着笑冲周大队连声道谢,趁人不注意,从窗户口往驾驶座里塞了包烟进去。
周涛动作麻利地把烟揣进兜里,“嗨哟”一声:“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互相帮衬嘛,我家扬扬在学校还得多劳烦各位同学照应呢,大伙儿太客气了。”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周大队这话说的,一码归一码。”
“就是就是,该谢还是得谢。这大雨天的,道上不好走,多麻烦您啊。”
“周大队下回来家里吃饭啊!”
不多时,车子发动了,在一群家长的目送下驶出了大院。
周扬上车时故意挨着章旭坐下。发动机刚轰隆起来,他就压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哟,不是有骨气得很吗?死也不肯坐我家车的那位?”
章旭抱着书包,闭着眼睛没理他。
章旭在这个暑假伤透了心,想方设法地劝张从霆继续念书,今早起来还试图把张从霆硬拽去学校,结果当然是没成,还让爷爷训了一通,委屈地又掉了几滴泪。所以这会儿哪怕坐在“仇人”家的车上,哪怕让“仇人”这么挤兑,他也是心如死灰,没心情争辩了。
车子越走越远,院子里的大喇叭响起来,送车的人散了,匆匆往各自岗位赶。
今天也是张从霆上班的头一天。
章克炳望着车子彻底消失在远处,长长地吁了口气,回头冲张从霆说:“走吧,送你去修理厂。”
汽车修理厂在油田算二线,是个不用风吹雨淋的好地方,今年一共也就招了三个人,本来是轮不上张从霆的,可单位领导考虑到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还得顾着学校里的事,况且无父无母寄人篱下,怪可怜的,便点头把他加了进去。
这可是实打实的优待了。
整个夏天,章克炳什么事也没干,净四处上门答谢领导了,什么劳资科科长、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工会主席、车间主任……挨个登门,挨个表示。今天是最后一关,他要带张从霆汽修厂认认门,熟悉熟悉环境。
厂里给张从霆安排的师父叫李长江,章克炳上礼拜已经请人家去外头饭店吃了一顿,该送的礼也送到了。厂里总共二三十个修车师傅,都是张从霆的长辈,今天一块儿上班的那俩学徒,也都比他大,每一个都得好好打点,不求人家多照顾,只求别欺负他,别给他穿小鞋,就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章克炳就愁得直犯烟瘾。
张从霆这孩子不像章旭叽叽喳喳能说会道,他性子稳重,喜怒不外露,做起事来叫人一万个放心,可这种人在工作上最容易吃亏,一头只会埋头苦干还不叫唤的牛,谁都能骑它头上。
所以章克炳四处打点拜码头,也是这个意思。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可也别让人欺负得太狠了。
今天他兜里就揣着几包烟,一包春秋,刚才塞给了周涛,剩下三包大团结,一包给李长江,两包分给厂里其他人。
进厂前,他又给张从霆留了几块钱,平日里要买点什么走人情,都用得上。
“爷爷……”张从霆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沉甸甸的,有话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没事儿,”章克炳一挥手,“你和小旭都是我孙子,应该的。”说完就转身往厂里走了。
汽修厂在运输大院旁边,就隔着一堵墙。南边是个挺宽敞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大货,北边是修车的车间,东边一排办公室,最西头是茅厕。
汽修厂可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一进门就是一股呛鼻子的机油味儿,地上黑乎乎一片,油和泥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脚。
这会儿一个工人端着茶缸从办公室出来,扬手把隔夜的茶水泼在台阶下头的水泥地上,扭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个陌生人。
“找人?”
“不找人。”章克炳堆起笑脸,把张从霆往前轻轻一推,“我孙子,今年厂里新招的学徒,叫张从霆,今儿头一天上班。”
那人一听这名字,立刻冲屋里喊:“老李,你徒弟来了。”
上班的大喇叭正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厂里的工人陆陆续续都到了。章克炳领着张从霆挨个递烟打招呼,总算把人都见了一遍。临走时又叮嘱:“好好跟你师父学。刚开始都辛苦,别太跟人计较,可要真遭了欺负也别一声不吭,回来跟爷爷说,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