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见了张从霆高大板正地往校门口一站,扶着自行车等他放学时,章旭走在人群里,听见周围同学羡慕的议论,心里别提多得意了,一定要高高兴兴地冲上去先亮一嗓子——“哥!”喊得所有人都听见,才心满意足地跑过去,往车后座上一蹦。
功夫不负有心人,开学考章旭拿了第一,往后的每回考试,他都压过周扬得了第一,放榜时看见周扬气得眼镜都歪了,他别提多舒坦。
不过周扬这人也忒经不起打击,他一次考不过章旭,咬着牙不吭声;两次考不过,脸拉得老长;第三次时,直接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下课铃一响,大院那帮孩子都围过去安慰他,章旭没动,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不就是一次考试不理想?以前在洛水,他也不是回回都能拿第一啊。
后来过了好些年,那时章旭和周扬早就混成了好哥们,有一回喝酒时周扬才把这段翻出来:“我那时候每周末都要去城里找老师补课,补得眼都快瞎了,眼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结果呢?还是考不过你!你说我气不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得飞快,章旭在这学期里窜了个子,变了声,成了个公鸭嗓。他觉得丢人,常常憋着不说话。
爷爷笑着安慰他:“男人都这么过来的,谁都有这段时候,过了就好了。”
而张从霆会记得放学时买几个梨子和一小袋冰糖,晚上回了家,他就把那梨切成块,和冰糖一起扔进锅里,放在小煤炉上炖,炖到满屋都是甜味儿,再端给章旭喝。
这半年章旭过得实在太得意,太顺畅,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晚上睡觉时爷爷的鼾声不见了,也没注意到张从霆时常坐在书桌前发愣。
直到期末放榜那天。
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红榜并排贴在一起,章旭一眼就在初二那张榜的榜首找着了“章旭”两个字,心里踏实了,接着转头挤去看高中部的成绩。他往榜首望去,高二排在第一的竟然不是“张从霆”,而是什么“孙国华”,他愣了愣,再挨个往下找,一行,两行,三行……一直找到榜中间偏下的地方,才瞧见“张从霆”三个字。
不可能!
章旭一万个不能相信,他几乎都要冲去高中部质问改卷老师了,这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哎?这次高二的第一怎么不是张从霆?”
是高中部的学生在议论,章旭立刻竖起耳朵听。
“你不知道?张从霆下学期不念了,听说要进单位上班……”
章旭的脑袋“嗡”得一声响,后面那人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横冲直撞地挤出人群,往高中部跑,没找到张从霆,又跑去问他班主任。班主任认得他是张从霆的弟弟,说张从霆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怎么会呢?
明明早上还骑车把他送到教学楼楼下的!
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章旭连呼吸都困难,他一刻都等不了了,什么名次什么奖状,他全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张从霆!
章旭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书包也扔在教室不管,一个人闷头冲出学校。
他跑啊跑,一直跑,跑过张从霆每天骑车带他经过的每一块田埂,每一颗杨树,风声呼啸而过,呜呜的像是谁在哭。
等他跑到家门口时,肺都要炸了,满嘴都是铁锈味,他一把推开家门——
“哥!”
作者有话说:
注意注意,这里的背景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候能上高中都算高材生了,大部分孩子读个初中上个技校就出来工作了,改年龄工作在当时确实存在这个情况,放弃学业进单位工作也是当时一种时代现象,接受不了当架空即可,不要代入今天的教育,现在该学习还是好好学习哦!
第73章 我这辈子
8.
张从霆放弃念书进单位上班,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事。
油田有个特殊的招工政策叫“顶替”,即父母提前退休,子女顶替他们的空缺进单位。不过近两年这政策越收越紧,今年是最后一年,往后油田子女再想进单位,只能等招工,通过考核后才能入职。
张从霆的爸爸是油田的正式职工,虽说人跑了,但好歹是留出了一个空。张从霆四处打听了,要是他今年能进去,正好能顶他爸的缺,一步到位成正式工,省得以后麻烦。
此外,张从霆还听说,今年下半年招聘的职位里头,有汽修厂的修理工,往后能往司机的方向发展。
那会儿有句话叫“车轮一响,黄金万两”,当时司机可是个十分吃香的职业,除了工资,还有丰厚的外勤补助,更别提司机还能暗地里干私活、办私事,不少人求着他们帮忙,答谢费又是一笔收入。在普通职工一个月挣三四十块的时候,司机就能拿上百,有的司机没几年就戴上大金项链了。
虽然张从霆今年不到十八,按说不够岁数,但招工办的领导听说了他的个人情况后,表示同意他保留学籍,先进厂当一年学徒,等拿到高中毕业证后再给他转正。
“你高三一年不上学,人家学校凭什么给你发证?”
章克炳头一回听他说这事时急得直拍大腿,在家里来回转圈,怪他年轻不懂事,怪他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
张从霆倒是非常冷静,不紧不慢地说:“我和老师沟通过了。我已经自学完了高三的课程,他们同意我不去学校,但能参加高三毕业考试。我有信心,肯定能过。”
章克炳更不明白了:“你既然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再往上考呢?”
张从霆自己也在心里盘算过许多次,他的成绩在镇上是拔尖,可要是放到全市全省,甚至全国去比,就不一定了。
这是个概率问题,他有一半的把握能考上大学,另一半就是落榜,最后只拿个高中毕业证。
要是考上了,离家四年,一走千里,爷爷怎么办?小旭怎么办?章旭的爸妈是因他爸妈没的,可章家爷孙不但没记恨,还把他收留下来,在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一处容身的地方。这份恩情他已经受了太多,难道真要人家再供他读四年大学?这大学他念得安心吗?
要是没考上,高中毕业证在手,虽说比技校和中专的文凭强一截,可又有个麻烦——高中生不包分配。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事实是,技校和中专学的就是油田单位的对口专业,三年学完可以立刻上手干活。而高中生主要面向高考,缺乏一线工作的经验,招工办招人时就会再三考量。
综上考虑,张从霆认为,自己放弃高考在今年进单位是最妥当的选择。
“你不要听人讲什么‘高中生毕业就能坐办公室’,哪有这种好事?”
章克炳恨不得把嘴皮子磨破。
“谁不想进机关?你一个刚满十八的小年轻,人家凭什么让你当领导?这里头弯弯绕绕多着呢,还有各种人情往来。除非你有个当大官的爹,否则进了单位也是往一线进,干最苦最累的活,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张从霆不为所动,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爷爷,您说的这些我都懂,我没打算坐办公室,我就是要进一线,以后去运输大队当司机。赚了钱,好报答您和小旭。”
“司机?你的志向就只有方向盘那么大?”章克炳扶着张从霆的肩膀,急得直晃他,“孩子啊,你现在觉得司机吃香,是因为你成天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抬头就只能看到那么四方四正的一片天,可外头的天宽着呢,司机又算什么?你应该好好念书,努力往外头走,去省会,去首都,去外头做一番大事业呀!”
可外头是哪儿?大事业又是什么事业?出了这个院子就一定能功成名就?
这些都太虚幻太缥缈,张从霆看不见也摸不着,远不如脚下的水泥路和手里的方向盘来得踏实。而且张从霆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自己努力拼搏,无论在什么岗位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