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现在有了张从霆，章旭不认识的单词他都会，比字典还管用。
后来张从霆再出去扫院子，章旭就不带扫帚了，改带英语课本。
张从霆在前头挥大扫帚，他就跟在后头念单词，要是念错了张从霆就会纠正他。
可天实在是太冷了，房檐上挂着的冰溜子足有半人高。章旭毕竟是小孩子心性，早起没坚持几天就缩回被窝里睡大觉了，而且一睡就睡到大中午。好几次章克炳看不下去，想掀被子叫他起床，张从霆都拦住了，直到他扫完院子，拎着包子油条回来，才到床边坐下，把人从被窝里慢慢叫醒。
有时候也叫不醒。章旭是撒娇的好手，他知道他哥心软，张从霆一叫他，他就闭着眼往人怀里拱，抱着他哥的手背，脸蛋贴上去蹭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哥哥求求你，再让我睡一会儿，就一分钟……就一分钟……”张从霆就没辙了。
就这么吵吵闹闹的，一家三口在涂县过了第一个新年。
吃年夜饭那会儿，章克炳多喝了几杯，就着屋外噼里啪啦的烟花鞭炮，话匣子也打开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起了章旭的爸妈。章旭本来穿着新衣裳挺高兴的，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金豆子扑簌簌往下掉。
张从霆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伸手把章旭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以后哥陪着你。”
“谁要你陪……”
章旭嘴上这样说，脑袋却偷偷往他肩窝里拱。他从张从霆的衣领上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过去他爸妈也常用的，跟自己身上新衣裳散发的一模一样的，家里那块黄色洗衣皂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报告，明天休息！因为最近月下安途加印需要签特签，而本文还没写完，存稿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所以暂时不日更啦，从本周起，每周六更，周三休息一天，感谢大家理解！么么么
第72章 招工
7.
春节过后没几天就是立春，刚巧是六九的第一天。俗话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天气当真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离开学还有些日子，章旭早早写完了功课，还在张从霆的指导下巩固了英语知识，便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和潘小胖一起放放炮，吹吹牛，满院子转悠。
就这样，他把大院里的大小孩子都混熟了，很快就知道谁年前理了个狗啃头，谁过年挨了爹妈的打，谁家来了亲戚，谁家添了电视机……
就这么转了两三天，一次也没见着周扬。
章旭自然是不乐意见他，可对头老不露面也挺奇怪的，于是揪了个小萝卜头来问话。那小萝卜头还在上小学，矮矮的个头，扎个冲天鬏，家就住在周扬家后头。因为透露了周扬在年前挨了他爹一顿狠揍，深得章旭欢心。
“他去市里的外公外婆家啦。”小萝卜头嗦着章旭送给她的山楂片，“我妈说了，他外公在城里可是大领导呢。”
“有什么了不起。”章旭酸不溜丢地哼了一声，“等开学考试，看我不把他压得哭爹喊娘！”
送走了小萝卜头，章旭和潘小胖继续在院子里溜达，但不知为什么两人都有些沉默。
后来还是潘小胖先开了口：“旭哥，按你的成绩，下……学期期末分班，你肯定是去快、快班的吧？”
“那当然了。”
涂涧中学初中部有个规矩，初二下学期期末分快慢班。成绩好的进快班，冲刺中考或者中专；成绩差的进慢班，要么拼一拼考个技校，要么就混个毕业证，然后回家等单位招工。
像章旭这样成绩突出的，自然是去快班准备中考，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成为张从霆，超越张从霆。
“你呢？”章旭扭头问。
潘小胖半天没接茬，过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我、我成绩不行，想早点工作算了，我爸妈非、非让我上技校……”
章旭一愣：“你才多大？毕业了也才十六，单位招工也不要未成年啊。”
潘小胖左右瞄了一圈，确认旁边没人，才神神秘秘地凑到章旭耳边，压低嗓子说：“可以改、改年龄！”
“还能这样？！”章旭眼睛都瞪大了。
“当然！我大、大姨夫之前在洛水就是招工办的，好……好多初中毕业的，十五六岁，改个年、年龄就进单位了，多得很！”潘小胖一脸得意，章旭成绩再好也有不知道的事，他伸手指了指前头那栋机关楼，“那边最近就在招、招工，想……不想去看看？”
章旭把头一点：“走！”
机关楼是座二层小楼，在运输大院的中心地段，里头的人具体是干什么的章旭不清楚，只知道都是坐办公室的，应该很有文化。
招工办也在这楼里。因为这些天来打听的人多，他们索性在楼前摆了几张桌子，支起牌子，供人咨询填表。
“听我大、大姨夫说，最近在招采油厂的人，什么采油工，井下作业工……这些工种都有入、入岗培训，管你是初中毕业还是技校毕业，进去都干一个活儿，那还念什么书呢？早点上班早拿钱，往后要是工作需要，还能再考个在职，多好啊！”潘小胖滔滔不绝地说，一时间竟然不口吃了。
他见章旭皱着眉头，赶紧又补了一句：“不、不过还是不能跟你们比，你以后肯定是要上高中的，出来那就是当、当领导，坐办公室的……”
章旭盯着墙上贴着的招工告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迷茫。
考上高中当然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可考上高中以后呢？人人都说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这两个大院这么多年，一个大学生都没出过，张从霆会是第一个吗？那他自己呢，也能挤过去吗？如果费了那么大力气进了大学，毕了业也还是回到大院，进采油厂，进运输队，那还有必要苦读这么多年吗？还不如跟潘小胖一样，早点进单位，早混两年工龄，还能多拿两年工资。
此时周扬的名字忽然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章旭想到他那个在市里当大领导的外公，在运输大队当队长的爸爸，在会计室发工资分福利的妈妈——周扬是怎么打算的呢？他的未来又会往哪儿走？
直觉上，章旭觉得他拥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哎！旭、旭哥！你看！”潘小胖忽然扯住章旭的衣角，往远处一指，“那、那是不是你哥？”
章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招工办那几张桌子前头围满了人，里头有个高高大大的背影，穿着单位发的石油蓝棉袄，后脑勺那块剃得特别利索齐整，还真是张从霆，他来这里做什么？
“哥！”章旭挤过人群，一巴掌拍在张从霆背上，“你怎么在这儿？”张从霆不爱出门，往常这时候他都在家里看书写字。
张从霆被他拍得一激灵，整个人晃了晃，回过头来盯着章旭愣了两秒，才开口：“哦，爷爷让我来领开春的劳保，看这边人多，过来凑个热闹。”
“哦！”章旭没多想，扭头跟潘小胖挥挥手，就跟着张从霆往会计室去了。领了几袋米面，俩人扛着往家走。
路上，章旭想到招工的事，忍不住问张从霆：“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念高中？你成绩这么好，考个中专出来就能进单位坐办公室了。”
张从霆盯着前方的路，仿佛是在回忆，过了片刻才答：“能念就念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章旭好奇：“那你以后什么打算？要是能一直念，就一直念下去？”
“也不一定。”这次张从霆回答得很快。
“那不念书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张从霆的目光变得悠远，他看向院墙外的夕阳，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回答：“想去外面看看。”
章旭那时还听不懂张从霆话里头藏着的情绪，他才十四岁，想不了太远，只能顾得上今天的烦恼，而今天的烦恼，睡一觉也就全抛之脑后。
开学后，章旭发奋图强，和张从霆这个高中生一个作息。早上坐他哥的自行车去学校，放学俩人一块儿回来，晚上吃了饭就并肩趴在桌上写作业，章旭不会的张从霆都懂，他越来越打心底佩服这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