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咬紧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你以为你每天吃的那些零嘴都是谁给你买的?我个瘸腿老头子天天往街上跑给你买零嘴?那都是张从霆买的!人家把自己爸妈留的那点积蓄,拿出来给你买吃的,买喝的,买玩儿的,巴巴地对你好,你他妈呢?你是怎么对人家的?!
“章旭,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章旭抱着父母的相框嚎啕大哭。
他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从来就没想过要欺负谁,可他心里苦啊,苦得不知往哪儿倒。
等章旭把枕头底下那本卷了边的记账本翻出来,还给章克炳时,老爷子一下子全明白了,他把小孙子紧紧搂进怀里,又生气又疼惜。
“我哪是光给他一个人存钱?你以后就不读大学了?”章克炳哑着嗓子道,“小旭,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可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从霆也是个可怜孩子,你欺负他,欺负完了,你心里就好受了吗?”
章旭把脑袋埋在他怀里,哭得不停抽噎。
章克炳把章旭扶起来,大手在孙子脸上囫囵一抹:“等会儿你去给他道个歉,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哥,听见没?”
章旭使劲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听见了……”
那晚,章旭的哭声传遍了整片暂住房,大人管教孩子是常有的事,邻居们见怪不怪,没人出来张望。
张从霆在路灯下站着,手里的试卷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着章旭的哭声只觉得揪心,都怪他做题忘记了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家里的房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钻出来,拖着脚,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章旭站在他面前,仰起那张泪痕还没擦干净的小脸,用哭哑的声音对他说:“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那样对你了……”
张从霆心跳得厉害,他小心地伸出手,把章旭揽进怀里,这一次,章旭没有推开他。
“没有的事,是哥不好,叫小旭伤心了。”
从那天起,章旭这声“哥”,一叫就是一辈子。
第71章 以后哥陪着你
6.
涂涧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寒假也到了。
下雪孩子们开心,可对于负责大院卫生的章克炳来说却是一桩头疼事。好在第二天院里就组织了年轻职工一起扫雪,不出半天,白雪地里便露出几条四通八达的道路来。
往常上学时,张从霆就常帮爷爷扫院子,放了寒假后,这活儿干脆叫他全包了,老爷子只需端着茶缸在旁边坐着歇脚就行。来往的人见了,都夸章克炳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孝顺的孙子。
章旭虽然嘴上叫了哥,可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听人家夸张从霆孝顺,他便也憋着劲,天不亮就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抄起家里那把扫屋子用的小扫帚,跟在张从霆身后扫地。可也就正儿八经地扫过一回,第二回再去时,张从霆从早餐铺给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根玉米,让他捧着吃。章旭嘴小,吃东西又慢,玉米粒恨不能一颗一颗数着吃,等他啃完了长长的玉米棒,张从霆已经扫完了大半个院子。后面第三回第四回都是一样。
后来章旭举着扫帚抗议:“那不行,我也是来劳动的!”
张从霆就把自己扫成堆的落叶和灰土留给他,让他负责扫进簸箕,再端去倒进垃圾堆里。
章克炳这时候就美滋滋地坐在石墩子上,看这兄弟俩闹腾,盘算着过年家里还缺什么年货。
离过年还有几天,可年味儿已经铺满整个大院了——房檐下挂出一串串腊肉,窗玻璃上贴起红窗花,孩子们攥着炮仗在雪地里疯跑,噼里啪啦炸出满地红纸屑。
新年要有新气象,哪怕住的是临时隔出来的旧办公室。
两个孩子的新衣裳早早就扯布做好了,年货章克炳自己置办了一些,左邻右舍又送来一些,够吃一个正月。入冬那会儿,上头给他们这些从洛水迁来的职工送关怀,每家发了一只小蜂窝煤炉,正经炒菜煮饭是够呛,可烧烧水,热热饭,炖一锅杂烩肉汤倒是没问题。尤其是他那两个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章旭每晚睡觉前都叫唤肚子饿,以前只能干啃冷馍馍,现在能把馍烤到焦黄,再夹两片油汪汪的腊肉吃。
除了煤炉,家具也添了一些。章克炳前些日子去木材厂转了好几圈,挑了些能用的边角料,自己动手,硬是打出个柜子来,还添了一桌一凳。新桌子和旧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刚好够两个孩子坐一块儿念书写字。
章旭现在学习上自觉了许多,一大部分是因为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他其实考到了班级第二的好成绩,可坏就坏在第一名是可恶的周扬。发奖状那天,周扬从老师手里接过奖状时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足足让章旭恶心了一个礼拜。本来凭借章旭的成绩,他满可以把周扬甩出几条街,可惜门门满分顶不住一个英语拖后腿,生生被人压了一头。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寒假好好用功。
而促使章旭发奋苦读的缘由,还得算上一个张从霆。
张从霆如今可是学校里响当当的名人——高中部考试勤,每月一回,回回放榜,大红的名次表贴在校门口的橱窗里,全校师生来来往往都看得见,张从霆的名字从来都高居榜首。
其实过去在洛水时,张从霆也挺优秀,两家又是邻居,可那时候章旭就是不喜欢这个隔壁的哥哥。
非要问为什么,还是要提他那个家。
张从霆的妈妈不是油田子弟,她娘家在城里开小卖部,嫁过来后才托丈夫的关系进了单位,成了个合同工——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个临时工,单位什么时候想叫你走,你就得走。
这对夫妻结婚前都对伴侣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男的认为女方娘家是城里的,说出来体面;女的认为男方端的是铁饭碗,后半辈子有着落。等真过到一块儿,两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女的不是正式职工,工资比人少一截,很多福利拿不到,还被同事低看一眼。而丈夫说是油田工人,也不过是个基层跑腿的,挣点死工资,生活水平还不如城里娘家。
男的当初觉得老婆漂亮,千方百计把人娶进门,可真娶回家才发现,老婆大字不识几个,讲话粗俗缺乏教养。最要命的是,她还特别爱打麻将,常常在牌桌上熬通宵,不做饭不管孩子,输了钱还回来甩脸子,大半个月工资说没就没了。
这日子哪还过得下去?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邻里也不得安生。
偏偏就是这么一对成天干仗的冤家,竟然生了个张从霆这样的闷葫芦儿子,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不说,学习还拔尖,实在是令人感叹。
可正因为张从霆是这对夫妻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平日里难免显摆得过了头。儿子一丁点儿好都要吹成两百分好,还非得以头疼似的口吻说出来,比如什么“孩子奖状太多屋里都贴不下”、“老师又找上门劝我们让从霆上高中”……久而久之,大院里的人都心生厌烦。
在这样的环境下,章旭自然也瞧不上这个隔壁的哥哥,尤其是张从霆性格沉闷,见谁都冷着张脸,瞧着就不好惹,章旭见了他都绕着走。
当然那是从前了,如今他是知道了,张从霆不过是面冷心热,其实好相处得很,且非常厉害。
因此章旭嘴上不说,心里暗暗地把张从霆当做标榜,张从霆在桌前看书,他也要掏出英语课本,像模像样地喊两嗓子单词。
“挖特,挖特——”
“错了,是water。”
“啊?我们老师就这样念的,还有——哎、又、捱慕异瓷阿。”
“是I, you, am, is, are。”
“对对对!”
张从霆之前在洛水念的是石油单位的子弟初中,英语老师据说是大城市来的知青,发音既清楚又标准,也是她一趟趟往张从霆家里跑,说服了他父母,让张从霆继续念高中。
可后来张从霆念高中时,那名老师被调走了,刚上初中的章旭正巧错过,而新来的那个老师脾气暴躁,上课跟点炮仗似的,这一来二去,英语就成了章旭最讨厌的科目。到了涂涧,镇上的师资比大院子弟学校还弱些,章旭在英语上更是一窍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