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克炳就是这个心善的人。
他够不着上头的大领导,只能找自己够得着的。抚恤款和补助物资都是赵会计负责发放的,于是章克炳几乎每天都去会计室磨嘴皮子。可赵会计毕竟只是个会计,纵使有心帮忙,也没那个能力。时间一长,多少对这个纠缠不休的老爷子有些怨言,平日里远远瞧见他都绕着走。
“不过赵会计是个好人呐。”章克炳感叹道,“咱大院只有从霆这一个高中生,平常刮风下雨,院里那车接送不到他,赵会计知道了,就把自家那辆自行车推了出来,说借给从霆用两年,我要给钱,她死活不收。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章旭听了立刻追问:“赵会计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周扬?”
“是啊,就跟你同班那个。”
章旭的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原来周扬那股邪火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他纯粹是替张从霆背了黑锅,受了这份冤枉气!
可还有个问题他没搞清楚:“张从霆家的补助拿不到就拿不到呗,干什么一直追着要?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
章克炳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章旭想了几天都没想通,家里往后能有什么天大的开销,值得爷爷每天去赔笑脸,伸手问人要钱?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偷偷翻出了章克炳的记账本,终于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章克炳在为张从霆存学费,大学的学费。
这个年代的大学是不收学费的,大学生属于“国家干部”预备队,不仅免学费,还有助学金。可外头有风声,说过不了几年大学就得收费了,一年少说也要一千块,而章克炳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块,那可真真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看完章克炳的记账本后,章旭先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混着委屈和愤怒的怨气从心底翻腾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先是他的父母替张从霆的父母顶班,死在了事故里。现在他的爷爷一把年纪还要拉下脸去求人,就为了给仇人的儿子攒学费。而他自己在学校里受尽冷眼,被人指着鼻子骂……桩桩件件,全都是因为一个张从霆。
凭什么?!
他们家上辈子到底欠了张家多少债?赔了两条命还不够,还要祖孙三代接着还吗?!
第70章 对不起
5.
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冷,章克炳怕张从霆早晚骑车冻着手,就去供销社扯了四两毛线,托隔壁的李姨给两个孩子各打了一副手套。
章克炳见张从霆起早贪黑两头跑,劝过他好几回,让他住校:“住宿费一月才三块钱,你就在学校里踏实住下,好好念书,省得来回折腾。”
“没事,住家里我安心些。”张从霆每次都这样说,可他们爷俩都清楚,张从霆不肯住校,是惦记着早晚能帮章克炳扫扫地,干点家务,减轻一点老爷子的负担。
至于章旭,他还是不肯搭理张从霆,且自从麦芽糖那事后,他的脾气更拧了。以往他只是把张从霆当空气,如今则是把他当做眼中钉,无论张从霆做什么他都要呛上两句。
章克炳为此教育过他许多次,可章旭一哭,老爷子也没了办法。
张从霆完全理解章旭的心情,因此并不生气,也不怨恨,只一心想着对他好。上下学路上碰见街口卖零嘴的,他还是会掏出几分钱的硬币,买一块糖,一小包盐津枣,揣在兜里带回家,再借爷爷的手转给章旭。见章旭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松鼠,他打心底觉得满足,宽慰。
章克炳看在眼里,忍不住说他:“你别老这么让着他。他说话难听,欺负人,你该骂骂,该打打,别觉着他是我的孙子你就下不去手,你是他哥,管他是为他好。这小混球在家横惯了,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你不帮我管教他,他以后上了社会也要吃亏的。”
张从霆嘴上答应了,可下次被章旭指着鼻子嚷嚷,他还是一言不发。可反过来,要是章克炳说章旭说得重了,他还会帮忙拦着,仿佛被欺负的人不是自己。
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流淌过去。
这天张从霆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察觉出章旭不对劲——以往这时候章旭已经吃了饭,歪在床上看杂志或者吹口琴,今天他却直挺挺地躺着,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像是要用视线把那面墙钻出个窟窿来。
章旭从前不是这样的,他高兴了就笑着露两个酒窝,难过了就咧开嘴哇哇大哭,喜怒全在脸上。可来涂涧后,没了父母的庇护,他仿佛一下子失去肆意哭笑的权力,哪怕是想爸妈想得不得了,也只能等夜里关了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
章克炳扫了院子,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往往倒头就睡着了。而张从霆习惯睡前把白天学的功课在脑子里过一遍,没那么快入睡,于是他常常就能从爷爷震天的呼噜声里捕捉到那些微弱的啜泣。
这时候张从霆就会想,应该有个人把章旭抱在怀里哄一哄,总这么哭,眼睛都要哭坏了。
今晚也是一样,张从霆感到章旭也许是想哭的,应该有个人来哄一哄他,可惜章旭不要他,他俩睡觉的床都要隔着章克炳。
张从霆想了想,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块还没用过的新橡皮,送到章旭枕边:“买多了,送你。”
话音刚落,章旭果然发作起来,先是把橡皮丢还给他,然后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乱花钱,接着就是发泄脾气无理取闹,责怪张从霆吃饭的声音吵到了他,再是说自己要睡觉了,关掉了屋里的电灯,不给张从霆看书写作业,哪怕张从霆打起手电筒,他也嚷嚷着光太亮,晃着他眼睛了。
张从霆还有两道物理题没算明白,他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摸黑找出试卷和小马扎,推门去了外头的路灯下。
这会儿不到八点,章克炳扫完院子少说得八点半,张从霆盘算着,两道题撑死二十分钟,赶在爷爷回来前收东西进屋,谁也不知道。
可计划归计划,张从霆一做起题来完全忘记了时间,等他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抬头,什么都晚了。
章克炳拎着大扫帚,脸色铁青,他盯着张从霆手里的试卷,嗓门都压不住了:“是不是章旭那个小王八蛋又欺负你?!”
说完也不等张从霆张嘴,把扫帚往地上一撂,气冲冲地往家门口赶。
张从霆还要拦他,章克炳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原地:“好孩子,委屈你再去路灯底下看几分钟书,这边的事你不要管。”
“爷爷,小旭他……”
“你不要再说了,就是不为今天的事,我也早该收拾他了。你听爷爷的话,去吧。”
其实张从霆出门后,章旭心里也闪过一丁点的愧疚,可想一想白天翻出来的记账本,心又恨恨得硬起来。再说又不是自己将他赶出门的,张从霆那么大个人,困了累了自然会回来睡觉。他这么想着,便没什么顾虑地闭上眼睛真打起瞌睡来。
直到“啪”得一声,电灯拉亮了,章克炳进了门,二话不说,连拖带拽把章旭从床上扯了下来。
章旭从没见爷爷发那么大火,吓得拼命挣起来:“爷爷!爷爷!爷爷你干什么?!”
“给我下来!跪着!跪好了!”
章克炳一脚踢在他膝弯上,章旭腿一软,整个人就跪在了床边。
“凭什么让我跪!我干什么了?!”章旭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可章克炳弯腰从床底下的盒子里摸出个相框,往他面前的床沿上一放,章旭顿时噤了声——
那是章旭父母的遗照。
“小子,你不是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有理得很吗?那你亲口告诉他们,你对张从霆都做了什么?!人家处处让着你,什么都以你为先,你呢?”
章克炳粗糙的掌心紧紧扣着章旭的后颈,逼着他直视父母的照片,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两张笑脸刺得章旭心里一阵酸痛。
“你给我好好看看他们!你妈包了饺子,第一锅必定要给左右邻居端去;院里谁家搬粮袋拉蜂窝煤需要人手,你爸第一个上去帮忙。你呢?章旭,你倒是说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