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仰起头,从湿漉漉的帽檐下看见了张从霆的脸。
初高中上课时间不同,张从霆早上得提前半小时出门,往常章旭起床时他已经不在家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和章旭同行,不过看到他手里那辆二八大杠就什么都理解了。
自行车在那时候可是个稀罕物,章旭知道爷爷绝没闲钱买这个,也不知道这人从哪儿弄来的,他也懒得问,只瞥了张从霆一眼便继续低头走自己的路。
“小旭,我骑车带你,上来吧。”
张从霆推着车跟上来,可章旭不领情,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低头走自己的路。张从霆便也不再劝,只推着车默默跟在他身后。
去学校的路是一条笔直的马路,看着挺宽,可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人走起路也得弯弯扭扭地避着走。
章旭脚上穿的是大院统一发的劳保胶鞋,他不肯穿红色的女士款,而男款最小也有四十二码。那双大胶鞋套在他脚上,活像两只笨重的拖鞋,脚后跟都踩不到底,走起路来格外吃力。
没走多远,为了避让一辆迎面开来的大货车,章旭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进了水坑里,身上有雨披护着倒还好,两只大胶鞋却进了水。
“小旭!”张从霆就怕这个,赶紧把车一支,扶章旭起来,“磕着哪儿了?”
章旭的两只手和膝盖糊满了泥浆,火辣辣地疼,还好没破皮。他抿着嘴握紧拳头,强忍着不叫泪水掉下来。
这回张从霆让他坐车后座,他没再反抗了。
十六岁的张从霆个头已经比章克炳还高了,而十三岁的章旭还不到一米六,张从霆把他抱起来像抱个小娃娃那样轻松。
他先让章旭在自行车后座上坐稳,然后蹲下身,利索地脱掉他的胶鞋,倒空里头的泥水,又把里头湿透的脏袜子扯下来,团了团塞进自己腰间的布包里。接着他脱下自己脚上干爽的鞋袜,不由分说地给章旭换上,自己则套上了那双湿哒哒的胶鞋。
鞋还是大,章旭坐在后座上,得使劲翘着脚尖才勉强挂住鞋,一点儿也不舒服,可他再没有抱怨一个字。
“扶稳了,别掉下去。”张从霆从前头跨上大杠,回头对身后说。直到感到一双小小的手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他才放心踩上脚踏,让车子稳稳地滑进雨幕里。
“放学了别走,我来接你。”
好半天后,掠过耳旁的秋风送来一句轻轻的——“嗯”。
第69章 假惺惺的谁稀罕
有了自行车,上学路上的工夫一下子省了大半。
章旭到班级时时间还很早,他拿起扫帚帮住校生搞卫生,又给几个同学讲了两道数学题,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意。一个女同学看见了,惊奇地说:“章旭,你脸上有酒窝呢!”这话引得大家都围过来,闹着要他再笑一个看看。
这个早上让章旭仿佛回到了过去在洛水时的快活日子,他人缘好,大家都乐意围着他转,很快就跟班上一批同学熟络起来。
然而快上课时,周扬那帮大院子弟进了教室,一见同学们都围着章旭说笑,立刻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章旭想着,今天自己没坐他家的车,他总没话说了吧?没想到刚下课,这人又开始阴阳怪气:“有些人面上装清高,好像不稀罕沾谁的光,背地里还不是偷奸耍滑?外面一套,里面一套,就会抢别人家的东西。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扬!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试试!”
章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眼直直瞪着周扬,胸口气得不停起伏。
说他,他还能忍,可这王八蛋竟敢带上他爷爷,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旭哥,算、算了吧!”潘小胖忙扯住章旭的胳膊,被他狠狠甩开。
正好下节是音乐课,同学们都去了音乐室,教室里没剩几个人。章旭几步冲到周扬面前,尽管个子比人家矮一截,却把腰板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周扬!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
周扬也是个色厉内荏的,之前章旭不搭理他,他以为人家好欺负,这会儿章旭突然发狠,他的势头立刻弱了下去,但依然梗着脖子道:“我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放屁!我什么时候抢了你家的东西?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装什么傻!你今天早上怎么来的学校?是不是坐了自行车?你知道那是谁家的车吗?那是我家的!是你爷爷上我家硬要走的!”
“你胡说!”
“我胡说?你自己回家问你爷爷去!”
傍晚,初中部五点半放学,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章旭没等张从霆,自己冲进冷雨里走了。
那天张从霆在学校大门口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瞧见章旭的影子,他跑去初中部教学楼里找,只遇上了几个住校生。
“你找谁?”
“我找章旭。”
“章旭早走啦。”
于是张从霆没再多问,骑上车独自往家赶。路过街口时,竟然瞧见个卖麦芽糖的小摊,这在阴雨天可非常少见。摊子是躲在雨棚里的,老板兼卖瓜子花生,一群孩子正眼巴巴地围着装糖的篓子,大人付钱时,多半会顺手再称点瓜子。
张从霆捏住车闸,停住脚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仔细拣出两个一分的。
“婶子,给我来一块麦芽糖,要纸包着,我带走。”
“好嘞!”
回家路上张从霆没骑车,他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小心地握着那块糖,藏在雨披底下。他才学会骑车没两天,加上天黑路不好,因此不敢冒险,只推着车慢慢朝家走。
到家时,爷爷已经出门扫地去了,只有章旭在,仍是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看杂志。留给他的饭菜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个热水瓶,意思是让他用开水把冷饭泡泡再吃。
“不是说好了放学一起走?”张从霆问,章旭没应他。
他把雨披脱下来搭在屋外走廊的竹竿上,先顾不上吃饭,而是走到床边,将手里攥了一路的麦芽糖递了过去:“路上碰巧有卖的,就买了一个,给你。”
章旭装作没看见,烦躁地翻了个身,于是张从霆只得把裹着纸的糖放在了一旁充当床头柜的矮凳上:“记得吃,放久了会化。”
说完,张从霆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响起章旭的冷声质问:“我爷爷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你就这么随便糟蹋?”
“没用爷爷的钱,”张从霆回过头,解释说,“这是从前我自己家里剩下的一点……”
话没说完,一道影子从他眼前掠过,“啪”得砸在墙上,又掉在地上,在灰尘里滚了几滚——是章旭抓过凳子上的麦芽糖狠狠扔了出去。
“假惺惺的谁稀罕!都是因为你,我家才变成这样!一块破糖就想打发我?少恶心人了!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4.
就在一个小时前,晚饭时,趁着张从霆还没回来,章旭软磨硬泡,从爷爷嘴里问出了那辆自行车的来龙去脉。
这一切都要从抚恤款说起。
洛水油田井喷事件是场大事故,上头很重视,对于去世的职工家属也给予了不少关怀和慰问。章旭爸妈走了以后,章克炳领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抚恤金,足够他们爷孙俩生活好一阵子。
可张从霆就不一样了。他情况特殊,他爹妈不是因公殉职,是自己跑得没影儿,严格说起来还得算上个“无故旷工”。外头甚至有传言,说洛水油田就是因为他俩才出事的,否则怎么一出事,这两人就再也没露过面?当然后来上头澄清了是谣言,可听进去的人不少,很多人和章旭一样,因为张从霆爹妈的事,也拿有色眼镜看他。
所以,那笔抚恤款张从霆是一分钱也拿不到。
可规则是规则,人情是人情。也有心善的,认为不管张从霆爹妈做了什么,他一个还在念书的半大孩子总是无辜的。再说搬来涂涧,连个像样的家都没了,上头难道不应该体谅体谅,给一点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