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10)

2026-10-11

  林融有些拿不定主意,又看了一眼门牌。真的是43号。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喉结轻动,问:“你有事吗?”

  话音沉稳,林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人大概是真的潦倒到了一定程度,才会激发自我保护机制变成这样。

  于是他看向男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咳咳!”他清清嗓子,咧嘴笑道,“那个,我给你送上次比赛的奖品了,米面油还有两千块钱,恭喜你啊!”

  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什么比赛?”

  什么比赛……对啊,什么比赛。林融猛地回神,一时间忘了姥姥是否有提起。

  “咳,就,那个比赛啊,你懂的。”他欲盖弥彰地拉了下男生的手臂,心虚之时,并未留意这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乱,“哎呀别管那么多,你就收着吧!快点帮我一起搬进去,我从27号过来,这些东西真的快累死我了。”

  二人合力将物资提进了一楼。

  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里气氛有些诡异,林融抹了把汗,按耐不住频繁瞥向身边人。

  “诶,”他忍不住开口,“你真的是小年,杨小年?”

  男生沉默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没事……”林融又问,“你今年十七?”

  杨小年看过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融悻悻收回目光,很快调整好表情,继续找话题:“诶,期末考试考怎么样啊?年级多少名?”

  杨小年不说话。林融想这必然是没什么好名次,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没事啊,哥哥当年文化成绩也不好,数学就没上过五十分,最后还是考上大学了嘿嘿嘿……哈哈。”

  察觉到男生渐黑的脸色,林融识相地换了话题:“诶,你在这儿住得怎么样啊?还习惯不?”

  杨小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道:“还行。”

  “一个人住是不是很孤单?”林融问,“我也一个人住,我姥姥去年搬过来的,她这两天出去旅游了,还把西班牙当成了墨西哥,哈哈……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你能给我当导游不?”

  杨小年说:“没有好玩的。”

  “我可以给你开工资!”林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摆手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就是一个人太无聊了你知道吧,想找个同龄人玩玩,或者你有什么女同学吗?大家可以一起……”

  话音未落,他被杨小年赶出来了。

  “喂!”

  不知道哪里惹到对方的林融深感莫名其妙,但想到姥姥的话,他还是决定忍让,从门缝下方塞进一张百元钞票。

  “我住27号,你要是决定好了就来找我啊!我叫林融!别忘了!”喊完又道:“这是定金,不做记得来还我!”

  说完他就跑了,完全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

  不出所料地,杨小年在晚上找了上门,说同意当导游,但是要等到后天晚上。

  他换了身黑T,手里没拿着那一百块钱。

  林融欣然应允,又从钱包里抽了一百元给他。不过这回他没收,只说到时候自己会在27号门口等,让林融不要忘记。

  林融不是闲得住的性子,他白天坐在民宿前写曲子听歌,坐到晚上终于忍耐不住,提前溜去古镇街道逛了一圈。

  此行收获不小,他竟然在这个看起来很不艺术的地方发现了一家有乐队驻唱的酒吧,名为久别。

  林融与老板相见恨晚,当即表示要替他拉客,一定壮大久别,兴旺古镇音乐。

  两人畅聊到凌晨快两点,林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27号睡觉,在第二天的中午,又等到了27号的第一批住客。

  住客三女一男,包括一对情侣,都是刚高考完的大学生。几人年龄相仿、都热爱音乐,林融又与他们一见如故,当天晚上就坐在院子里沏茶饮酒谈人生了。

  “我在学校里有个摇滚乐队!作曲主唱键盘手还有贝斯都是我。”林融随意地盘腿而坐,“诶,到时候你们如果来附近上大学,记得来看我演出啊!我请你们喝酒。”

  “你不是学美声的吗?也玩摇滚?”同为键盘手的女生好奇问。

  “嘿嘿,我从小开始学音乐,都被腌入味了。”林融大言不惭,“什么吉他架子鼓……只要和音乐相关我都会点儿,噢!除了提琴。”

  另一女生两眼放光,“酷!有视频吗?我要看!”

  “有,等我找找。”林融说着就去拿手机,瞥见余光里女生炽热的视线,他毫不避讳,转头冲人咧嘴一笑,“保证不让我们思思小姐失望。”

  旁边,键盘手暧昧地道:“思思,你的眼睛都快黏人家林哥身上了。”

  思思甩了下马尾,“你管我!”他突然改口:“诶,不然你让我们听现场版的吧,你不是说古镇里有家音乐酒吧吗?那里肯定有设备,你上去唱几首,我给你录视频发网上去,我是个小网红,说不定你也能火一把。”

  林融不假思索地放下手机:“可以啊!”

  兴至头上,他是真的把无趣的杨小年忘了。

  林融领着几名年轻人来了久别,点了一桌子酒水饮料,老板喜出望外,当即把演出台清理了出来。

  林融丝毫不怯场,站上去背起贝斯,靠近话筒问:“你们想听什么?现在给大家表演的是中华歌王,什么都会。”

  许是男声亮耳,又实在自信,街边驻足了些好奇的游人。

  林融人来疯,还自来熟地冲着窗外招招手,“外面的想点歌,可以进来喝一杯啊。”

  林融最后唱了久别原本的驻唱曲目《静止》。

  一边弹唱,他一边与店内外的观众挥手互动,笑意明媚。周围灯光昏暗,只头顶一束明光罩着。

  歌曲欢快中透着些丧气,配合男孩独特的嗓音,台下从思思一人的手机到四处机位兼备,也不过是一曲的时间罢了。

  久别开始热闹起来。

  热场结束,林融又唱了几首较为热门的流行,如此更是招揽顾客。老板看着越来越多的进账,嘴巴都快要咧至耳后根。

  林融毋庸置疑地享受唱歌,也享受表演时别人投来的欣赏目光,思思提出男女对唱时他欣然答应——对于无需什么技巧的小情歌,注入情感便成了最紧要的东西,于是清至浓时对视靠近,乃至牵手,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艺术。

  林融看得懂台上和台下起哄的眼神,但他不在意。他继续笑脸以对,将所有注视收入囊中。

  ——包括店外一束始料不及的。

  咯噔。

  林融倏地想起了什么。他松开搂着思思的手,放下话筒跑了出去。

  “喂!”耳边热浪涌来,他跑着追上杨小年的脚步,拉住他,“杨小年!”

  “放开我。”

  声音里的厌恶令林融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松开手,硬着头皮跟上去,“你听我解释……”

  “没必要。”杨小年的声音冷淡下来,好像刚才的厌恶是错觉。

  林融愣了愣,干巴巴道:“对不起嘛。”他不得已迈起了小碎步,“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

  “就是忘了。”杨小年突然停下脚步,林融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呃。”

  他揉了揉自己额头,听上方人道:“因为本身就不是多重要的事,所以你忘了,那没必要跟我解释,毕竟我们本来也没有多重要的联系。”

  林融被撞得反应慢了半拍,“你不生气了吗?”

  空气沉默一会儿,周围的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杨小年拿出一百块钱,递过来,“还给你。”

  林融双手背到身后,“我不收,我明天还要请你当……”

  话音未落,那一百块钱被塞进了领口里。林融一惊,捂着领口再次追去上,“喂!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