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9)

2026-10-11

  林融睫毛一颤,“谢谢。”他想了想,“我来这边拍电影,电影……借了一点你的设定,只是设定,你不会介意吧?”

  都这么问了,想来就算再有意见也不会开口,果真——

  “不会。”杨小年笑道,“正好啊,可以向大家证明我认识林融了,之前我跟他们讲林融帮过我,还没人信。”

  林融失笑,“待会儿我们拍个照,他们就信了。”

  杨小年好奇看来,“能问问是什么故事吗?”

  林融笑容稍顿,捏着纸杯,犹豫一会儿说:“经过艺术加工的……忏悔录?”他自嘲笑道,“算是吧。”

  《健忘症(9)》的故事早在第一次演完电影后便初见雏形。彼时林融一腔情感无处发泄,写歌灵感却枯竭,痛苦之下便将思绪倾注文字,洋洋洒洒写下了这本寄托他全部的“忏悔录”。

  他将经历融入进去,也抱着一点往事被人窥见的期待。

  可惜亲历者之一表现漠然。

  “挺有意思的,上映我一定支持。”杨小年说,“其实这些年我有暗中支持你的作品,我一直想感谢你,这大概是直接的方式了。”

  “谢我什么?”

  “谢你照顾我家的杨梅生意啊,我以为你当年只是心血来潮,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都成大明星了,还看得上我们这点土东西。”

  林融缓然转头,“……什么?”

  杨小年的表情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帮我们跟厂商牵线的不是你吗?可那边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杨梅。林融猛抬起头,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或许不是完全漠然。

  他知道杨小年家种植杨梅,曾经因为滞销损失惨重,差点连学费都交不上。

  但多余的完全不知情。

  “那是不是谭先生?”杨小年问,“除了他,还有人同时认识我跟你吗?我刚还想问,他最近怎么样?你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吗?”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大好闻。林融低头看了眼T恤,上方还残留着属于谭明琛的血迹,此刻已暗成了红褐色。

  他突然扯了下嘴角。

  谭明琛不够长情,大概是最扯淡的一句假话。

  林融无心再待,戴好口罩夺门而出。

  “喂!”

  走廊里热闹稍散,他绕远往谭明琛的病房走,边走,便拨通了言书的电话,开门见山:“你和谭明琛是什么关系。”

  “啊?”电话那边愣道,“怎么了吗?”

  林融无心纠缠,又问一遍:“你跟他是不是情侣?”

  耳边死寂片刻。“没有呀!”言书大惊失色,“他是我姐夫的弟弟!我怎么可能跟他谈恋爱?我又不是女的!”

  轰隆——

  林融深吸口气,脚底如同陷进了泥里。他狠地趔趄一下,再也忍耐不住,挂断电话拔腿往谭明琛所在的病房狂奔。

  他记性不好,但这次没忘,谭明琛的病房在503。

  林融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床上的人倏一扭头,意外且吃惊地看着他。

  “谭明琛。”看见他时,林融忽然又不敢上前了。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又叫一声:“谭明琛。”

  谭明琛的脸上有一瞬错愕,但很快稳住:“什么事。”

  “我要追你。”

  这话从唇齿间挤出来,下战书似的,谭明琛深深拧眉,“你说什么?”

  林融充耳不闻,走上前捧起他缠着纱布的右手,这只手刚才本能地护着自己的脑袋,那人却说是顺手。

  “我遇见杨小年了,”林融抬头,“谭明琛,你肯定还没忘记他,对吧。”

  那手抽了回去,“有话直说。”

  “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帮杨小年,这么多年,做好事不留名吗?”林融真的直说了。

  谭明琛嘴唇动了动,林融气也不喘地紧接着问:“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我,而不是我旁边同样有危险的言书?”

  他咬牙切齿,字字清晰地问:“为什么要假装言书是你的男朋友,来刺激我?”

  太阳偏西,从病房的窗户里射进来,刺眼异常,林融不自觉咪起眼,一时辨不清眼眶的酸痛是因为阳光直射,还是面前靠着的男人。

  “谭明琛,你也没完全忘了我。”他不敢用程度更深的词了。

  “我从来没说过言书是我男朋友。”良久,谭明琛笑了笑,“是你自己脑补的。”

  空调冷气冻得人发颤,林融看着他的眼睛,触上那隐有血迹渗出、攥紧的拳头,泪水从眼角滑了下来。

  谭明琛别开脸,闭上眼睛,平缓地道,“ 不要在我身上自取其辱,出去。”

  林融挤出个笑,声音却在抖:“没关系,我们从头开始吧,杨小年。”

  轰隆一声。

  暴雨彻底落了下来,可外头依旧光线明亮。

  是太阳雨。

 

 

第7章 贫困户- P

  大一的暑假,林融被母亲以“闲着也是闲着”为由,派去陪远在南方的姥姥管理民宿。

  这座南方小镇原始气息浓厚,前两年被列为了省级重点项目,家家户户刚开始改造民宿。

  载他的师傅告诉他:这个暑假游客开始多起来咧,你要是想买点特产,别在古镇街,容易被宰。

  林融谢过师傅,并表示自己是来探亲的。

  结果刚到姥姥家民宿,才知道这老太太昨天跑西班牙度假去了。

  近年夏日平均气温不断攀升,林融坐在苍凉的三层小楼里,第三次擦汗时,认真地思考了要不要打道回府。

  昨天刚染的粉色头发,这会儿出汗都带色。他擦了一把,拿出手机向最好的朋友吐槽:「杭子,我被坑了!!!」

  杭子大名简杭,高中玩乐队时在酒吧认识的,是林融众多好友里最不着调的一个,充当过乐队一阵时间的副吉,后来高考失误去了英国。

  简杭有时差没回,林融又点开姥姥的语音:“乖孙儿,咱家民宿就归你管了啊,姥姥玩完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做正宗塔可。”

  林融一阵语塞,发送语音:“那是墨西哥!”他闷下小半瓶矿泉水,手机里忽然打来了姥姥的电话。

  “喂?”林融没好气地接听。

  “楼下客厅里那米面油还有两千块钱,看见了吗?”

  这老太太开口就把他一肚子话赶了回去,林融憋闷,哼哼两声,“记不清了,姥姥你干嘛?想拿这东西贿赂我吗?”

  “你想多了。”老太太嘲笑,“我出门前忘了,你找时间给34号送过去,也是我们家的。你就跟人说是上次比赛的奖品,千万别说是我给的,那孩子可怜得很,在学校都要饿死了,还说自己不需要救济呢。你不是闲着没事吗?多陪陪他,关心关心他,辅导功课就不必了,你自己那水平也够呛……”

  空调起效慢,满屋子燥热扰得林融有些走神,再反应过来时,电话那边已经挂了。

  “……喂!”他看着退出的通话界面,没忍住嚷嚷一声:“怎么这样!”

  太阳落山时,林融按响了古镇街43号的门铃。

  姥姥后来发来消息解释说,这人是小良村的贫困户,父亲瘸腿母亲早逝,靠种点杨梅维持生活,日子过得艰辛,便以民宿需要管理为由聘他到此。

  林融原本有些怨气,听完后也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送货上门。

  不多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许是感到意外,“少年”看见他明显一愣。

  夏日的余温烘得人头脑发胀,林融很难说不是因为天气造成的反应迟钝,总不可能是那首写了一半的曲子。

  看着这张脸,他下意识道:“这儿的风水还挺养人的哈。”

  男生眉心轻皱,林融转头看了眼门牌,小声嘀咕:“43号,没错啊——你是小年?”

  男生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白T和牛仔裤,可穿在他身上莫名显得昂贵,尤其垂眸时那眼神,令林融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学校里那群眼高于顶的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