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50)

2026-10-11

  接下来那些台词林融闭着眼都能背出,什么“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小融”、“放心阿姨我会的”、“怎么还叫阿姨呀”……

  简杭上次来访已经是去年年底,饶是做了这么多年演员,林融也没习惯他的变脸,跟他搭对手戏比任何一位资本硬捧的花瓶都要煎熬。

  假笑了大半天,晚边在林女士的再三强调中从后门送别简杭,林融脸还僵着,转身刹那差点儿没松成功。

  晕眩感返上,他就地坐在了台阶前,心力交瘁地揉着脸。

  走前简杭还不忘提醒一句歌曲进度,林融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踢了下台阶,“靠。”

  可发泄完他又陷入了迷茫,与简杭的交易、与谭明琛的冷战,以及那晚听见的对话……都是憋在体内找不到豁口的东西。

  帽檐下的目光涣散,正失焦,一双长腿撞了进来。林融反应一刹,预感降临瞬间仰起了头。

  ——谭明琛站在台阶下,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39章 口无遮拦

  似有一股寒意逼近,林融本能地打了个寒战,揉脸的动作停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带简杭来看阿姨?”谭明琛不答反问,“你怎么能带他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过分?”

  字音一个个地蹦出来,林融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面前突然伸来一只大手,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谭明琛!”

  谭明琛不由分说地拉着林融往楼外八角亭走,林融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堪堪站稳脚跟,又被人一把按在了横栏上。

  “带简杭来见阿姨,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之前他……”谭明琛收音改口:“我知道你可能舍不得跟简杭彻底断交,但你能不能讲点理智?你以为自己是心软宽容,其实这叫犯蠢,没良心。”

  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融彻底懵了,“……你在说什么啊?”

  尾椎因坐下时力道巨大有些生疼,他看着夜色里的谭明琛,连该生气都忘了。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谭明琛语气生冷。

  林融莫名其妙,“我清楚什么了?”

  疗养院后门一带罕有人烟,放眼望去满片寂寥,林融没法保证不会有外人经过,可脑热时顾不得其他,摘了口罩帽子,“你说清楚,”他呼吸发颤,“我怎么就没良心了?”

  谭明琛靠得很近,挡在身前,林融双腿活动范围都受了限制,想站起平视而不能。

  谭明琛眉眼沉下,声音亦是:“你为什么要带简杭见你妈。”

  “我……”

  林融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猛然惊觉。谭明琛凭什么……他想干什么?又在担心传出绯闻对公司股价造成影响吗。

  看着谭明琛,林融的眼神也冷静下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先回答我的问题。”

  谭明琛眯了些眼,“这不重要。”

  “重要。”林融很快说,“不然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跟踪我?”

  沉默在黑夜里蔓延,林融又一次陷进熟悉的窒息之中。他讨厌谭明琛不合时宜的沉默,甚至要讨厌谭明琛的冷静,好像发生争执,会产生情绪波动会在乎的只有自己一个。

  “谭明琛,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奇怪。”

  可此刻林融发觉自己竟也变得和他一样,有了难出口的、不想出口的话。

  “你怕我跟踪你吗,”谭明琛终于有了回答,即便依旧显得平静,“因为你心虚。”

  一瞬间林融差点儿气笑,到底是压住了,“也许是吧。”他尝试起身,无果,膝盖推了推谭明琛,“让我出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带他来见阿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彻底原谅他了?”

  林融:“没有。”

  谭明琛紧紧逼问:“那是为什么,你有什么苦衷。”

  那双腿依然拦在跟前,林融推了几番都没推动,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口,“不带简杭带你吗?”

  谭明琛怔然,林融趁机推开他站起。

  “我有什么苦衷?”林融咬咬牙,自问自答:“我没有苦衷,当年他趁我回不来的时候陪了我妈很久,我妈觉得他可靠,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会很开心,所以喜欢他想他来,就这么简单。”

  谭明琛的惊色在夜色下依稀可见,沉闷的呼吸声压了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林融把话还了回去,转身欲离。

  “你把话说清楚。”

  手被谭明琛抓住了,林融深吸口气,滚烫的温度迅速在手腕皮肤扩散。

  “什么叫他陪了阿姨很久,”谭明琛冷声问,“怎么可能,什么时候?”

  一口气缓缓吐出,林融意识到自己在抖。

  他攥了攥拳,接连几日的虚与委蛇使他失去了继续扮演开心的本领,面无表情地转身。

  “我们分手之后,我妈吞药,我最要死不活的那段时间。”语气是相逢以来从未有过的淡然,“我知道你一直特别讨厌简杭,从前是因为吃醋,现在是因为担心传出绯闻给品牌造成影响,哪怕我跟简杭从始至终都是商业炒作,根本没有什么。但你没必要否定他为我妈付出这件事,你这样才叫没良心。”

  谭明琛大概是为自己的反应赶到不可思议,表情一片空白,林融隐约觉得他是有怒的,可不知为何直到自己离开都没爆发。

  走出几米,背后突然响起谭明琛的声音——

  “对,我就是很讨厌他,他没有一件事是让我不讨厌的。”

  林融下意识停住脚步,眼皮跳了下。

  “但是我更讨厌你那副谁招都能来的样子。”谭明琛紧接着道,“你进娱乐圈,要到处交际巩固关系也就算了,但还要跟简杭那样的人来往,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融压着不耐转身,“我都说了是商业……”

  “你站到今天这个位置——”谭明琛打断他,“还有谁能按着你的脑袋逼你炒作吗?”

  林融眼神飘了飘,“我……”

  “两个月前你跟我说,你已经跟简杭断交了,我信了。”

  谭明琛走过来,月光罩在脸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平和。他说:“这承诺的保质期是不是太短了一点,你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一顿,强调般的:“就这样还想让我接受你的追求,你做梦吗?”

  做梦。

  瞬间,一股耻辱感油然而生,林融下意识抬手阻拦:“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说了!”

  可谭明琛丝毫不理会,步步紧逼。

  林融慌张至极,仿佛面具被撕开,暴露了最难堪的一面,接下来面临的所有不论好坏他都没胆量承担,所以宁愿选择逃避——他双手推开了逼近的谭明琛。

  “退一万句讲,就算我跟他联系又怎么样啊?!”林融思考能力全无,话脱口而出:“我是想把你追回来,难道我就只能围着你一个人转吗?!你总是这样,我以前就说过,我的工作性质摆在那儿,我不可能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搭理!”

  “还说什么‘到处交际巩固关系也就算了’,根本不算!你自己嘴里有几句实话?上回我跟小段只是在正常交流剧本,你不也摆脸子了吗?”他越说越激动,音调变得尖细,“你不就是看我低声下气地追着你很好玩很享受吗!你不要我,就没资格操心我跟谁在一块儿!”

  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八角亭内包括四周满是寂寥,秋风吹来夹着些许热意。林融喉咙扯得难受,却连咳嗽都没力气,话吐出后胸腔空荡荡的,最后一点胆也被挖走,他不敢再直视谭明琛。

  “我没资格操心,”谭明琛冷笑一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