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琛,你听得见吗。”
隔几十秒林融就要对手机里喊一声,不知疲倦地。
至此他仍旧处于宕机状态,腾不出更多精力思考,一路上仅凭一股劲,伸长脖子四处搜刮谭明琛的身影。
“谭明琛,你听……”
“别叫了……”
听筒里传出一声虚弱的回应。
风声呼啸,林融一怔,耳膜随即被喘气冲击,未名眼泪哗啦一下掉出来,“你,你……”
谭明琛声音就像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似的,林融顿感头皮发麻,“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马上就来!”
电话里似乎静了会儿,飘来一句:“死不了……”
雨声吵闹,电话里谭明琛的气声听不太真切,林融哆嗦着念叨:“你撑住,等我来。”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
“你不许说话!”林融对他状似发表遗言的恐慌超出了所有,“等见面了再说!你想跟我说话就好好清醒,不许睡听见没有!我知道了!当初照顾妈的是你对不对?妈一定是认错了,你睡过去我们就没办法把这事好好捋捋了,知道吗!”
电话里没声了。
林融猝然惶恐:“谭明琛!”
“知道了啊……”
不知道应的是哪一句。林融勉强回笼些意识,“你听我说,杨小年是医生,他在我身边,你听他讲。”
“谭先生您好。”杨小年接过话,握方向盘的手极稳,“我们应该快到了,您现在有没有什么东西压着,能动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谭明琛很慢地说,“胸口有点闷。”
“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物体吗?”
“看不太清……眼睛。”
林融心里咯噔一下。
“好我知道了,您先别动,等我们来就好。”
杨小年沉稳的语气并不足以让林融冷静,他吼:“谭明琛你急什么啊!不是你说要冷静吗!”
“我是担心……”
上身被安全气囊挤压得动弹不得,谭明琛勉强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接道:“夜长梦多。”
林融断断续续的念叨从扬声器里传来,他眼前雾蒙一片,不知是不是被血水糊住了,只能凭直觉感受到手机方位。
“别哭了。”谭明琛忍着脑胀,转头向那方向说,“真死不了。”
许是自我保护机制,他没有太多痛感,甚至挤出力气笑了下,“再哭,等你来我也不说了。”
电话里呜咽一声,“我讨厌你。”
“嗯。”
谭明琛忍不住想,怎么有人委屈起来十年如一日,丝毫未改。
他听着林融的碎喘放空一会儿,突然说:“我很久没有像那天一样,情绪失控过了。”
“你别说话了……”
“我也不想吵架。”他闷咳一声,“这么多年,了解你都是从新闻,还有别人嘴里,那天收到狗仔拍的照片,看见你和那大学生,还有简杭在一起,再加上你最近反应冷淡,下意识以为你又烦我帮你做决定了。”
“没有!不烦你!瞎说什么呢!”
谭明琛扯了下嘴角,“昨天衡廷告诉我,我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我的话……”
长篇大论说下来耗费力气,到这时他没了声音,张嘴成了徒劳。
车辆侧翻的瞬间,谭明琛脑海里是真的冒出过很多念头,凌乱至最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恶果是不是终究要自食?
二十多岁的时候年轻气盛,他在介怀林融自尊心过强的同时自己也不逞多让,不然不至于将真心话藏了又藏,宁愿远走都不愿说出口。在骄傲这件事上两人侧重不同,较真起来谁都能拿个冠军。
当年与林融在电话里的最后对话赌气也仓促,如今他想心平气和地当面谈谈,多少算个补救。
不被允许吗。
谭明琛缓缓合上眼睛,手机里再多的声音似乎都变飘渺了。
“……谭明琛!”
一个激灵,谭明琛睁开眼,所见之处依旧朦胧,呼唤倒是真实了许多。
“我来了……你别乱动,你脸上好多血……呜。”
林融的声音夹着金属碰撞声渐行渐近,谭明琛本能地转过头去。冷风扑来,一只手在他脸上脖子上乱摸,触感温热,可惜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算了。
“过来。”谭明琛闭上眼,轻声说。
“干嘛啊……”
林融似在贴近,谭明琛想揽过他的脑袋,可惜无法伸手,只能用歪头轻轻在他掌心啄了一下。
所求之物近在眼前,为什么要在乎过去的事,带着怨气独自生活的这几年,对林融的旧情不也没灭吗。
七年前的后果到底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无所不能的规划主义者谭明琛决定随心一回,学林融只看眼前。
“是的,”他机械地道,念课文似的,“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嘴硬。”
想说的太多,他只好挑出最关键的一句:“我也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第60章 是真的吗
谭明琛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脸蛋,顿时一颤。
“醒了醒了!”林融弹簧似的起身,“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能说话吗?”
他抬手按铃,一边转身去找什么一遍念叨:“还好有棵树挡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年也帮了大忙,不过还是你实在好运,医生都不敢相信这样翻车居然才一点点骨裂一点点脑震荡,还有一点点皮外伤,我们把你挖出来的时候你满脸是血,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昨晚的种种浮现于脑海,谭明琛头皮有些发麻,难以察觉地扯了下嘴角,闭上眼睛。
吵。
“……谭明琛?”耳边响起林融降了分贝的声音,“我是不是声音太大吵到你了?”
是的。谭明琛睁开眼,对视瞬间:“没有……咳咳。”
“没事吧!”林融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要不要喝水?”
谭明琛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林融弯腰摇床,“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这两天胸闷气短什么的都正常,我昨晚没事做炖了点汤,味道还行,等会儿让你试试。”
谭明琛看着他的侧脸,还有开合着的略显苍白的嘴唇,话不着痕迹地从脑子里滑了出去。
林融突然转头,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林融迟疑一瞬,指着刚才放下的镜子,“你想要这个?”
谭明琛借坡下驴:“嗯。”
林融拿起镜子,“我本来想让你看看伤来着……”
面前多了个被裹成粽子的脑袋,谭明琛目移,又回,平稳的表情多了道裂缝——
好丑。
“——不丑。”林融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拿走镜子,“多可爱啊,你这样看起来面善多了。”
“我平时不面善吗。”谭明琛幽幽问。
林融笑笑不作声,递上水杯,“喝吧。”
病房里无人说话,空气重归于静,林融盯着谭明琛滚动的喉结,紧绷的嘴角缓缓放了平。
他张了张嘴,呼之欲出的话真正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悻悻摸了摸鼻尖。
“所以,你喝汤吗?”
谭明琛静静地看过来,林融顿时有些慌乱,双手抬起,莫名其妙在身上擦了擦。
意识到谭明琛正盯着自己,他倏地脸热,欲盖弥彰地站起,“我去给你盛……”
手腕被拽住了。
“别折腾了。”
“……哦。”林融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床上床边两束目光交织了又散,气氛有股说不出的微妙。林融低头局促地攥着裤腿,终于还是开口发问:“你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