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陟没接话。
李以文看着他,又说:“不单是因为方瑜要离婚。原因也在你自己身上。”
“知道。”
李陟语气冷淡,又透着不以为意。他不准备让步,谁也不能让他让步。
看着锋芒毕露的李陟,李以文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午饭过后,李陟陪着大伯夫妇去了一趟庙里,给大姐上香。
梵音低回,绕着殿梁盘旋不去,和着满殿香灰的气味沉甸甸地落进呼吸里。
李陟站在幽暗的偏殿里,看着长生碑上那个名字。
李皓,卒年二十二岁。
李皓,是李以文的独女,曾是李家最宠爱的掌上明珠。那些年,李以明还在外面单干闯荡,方瑜也鲜少过问商业事务,李以文是实质的二代接班人,而李皓,自然被默认为第三代的继承者。
只是可惜,她爱错了人。
大学时,李皓喜欢上一个刚留校的年轻讲师。家里震怒于李皓的选择,更怀疑对方图谋李家的财产,坚决两人要求分手。
李皓没有听从,仍与那人在一起,甚至在两年后订了婚。可没多久,她的未婚夫便出了车祸,人没了。
是不是意外,李皓是知道真相的几人之一。
李陟只知道,那件事之后,李皓回到了家里,她接受了家里为她安排的新婚事,见了对方的家人,开始筹备婚礼。
一切眼看着都要重新回到李家期望的轨道,却在订婚那天的清晨,李皓被人发现,在父母为她添置的婚房里,割腕自尽。
现在距离李皓去世已经过去十年,李家的成员每年来祭拜,大伯他们甚至都长居深山,陪着李皓。
好像李皓真如李家对外所说,她是病逝,李家人人皆是遗憾沉痛,而那段几乎让他们决裂的过去也从未发生。
但李陟知道,李皓走的时候,是恨这个家,恨她的父母,恨所有控制又杀死她整个人生的人。
这种恨,如今只剩一块冰凉的石碑,替她说出口。
望着香灰簌簌落下的一瞬间,李陟忽然明白了。今天这一趟行程,自己是被人特意安排站在这里,让他上这炷香,让他重新看一遍李家这道沉疴旧疤。
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下山时,细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湿了石阶,也打湿了远处沉默的松林。
大伯母拉住他,说:“李陟,不要走错路。”
本家血脉单薄,如今只剩李陟和李颐。李皓已经不在了,李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最出色的孩子。她并不想李陟,重蹈覆辙。
李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反过来轻轻拍了拍:“您回去吧。”
护工上来搀着大伯母往回走。李以文送李陟到车旁,看着侄子冷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上,同时叠着两种他都熟悉的影子,李以明年轻时的桀骜不驯,还有冰美人方瑜,谁也焐不热的凉薄。
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最后他只问了一句:“李陟你不怕吗?”
你不怕吗?
这句话,一路跟着李陟下了山,穿过湿漉漉的松林,穿过漫长幽暗的隧道,跟着他一路回到市区。
李陟没有回答李以文,也没有回答自己。
一整天辗转,李陟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李陟带着一身的湿冷和阴郁推开门,却意外看到玄关处整齐摆放的鞋。
李陟站定在原地,有些意外。
“哥。”听到开门声音乔浔走过来,俏生生地站在李陟面前,“你回来了。怎么了?”
刚回家的李陟像是刚从一个很冷很远的地方回来,整个人周身裹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乔浔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看着李陟的眼底浅浅笑意顿了顿。
李陟往乔浔走,乔浔便仰着头看他。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乔浔干净漂亮的脸,在李陟心里绕了一整天、越滚越沉的东西,被莫名地压下去了。
李陟起抬右手,指腹擦过乔浔的脸颊,沿着脸侧滑到他后颈,收拢,将人带向自己,嘴唇贴着乔浔的嘴唇。
乔浔被他亲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着壁橱,手腕细白的双臂环抱着李陟。
好一会,李陟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怎么突然过来了?”
乔浔的嘴唇被亲得很红,说:“以为你不高兴了。”
“没生气。还想了你一整天呢。”又在他湿软红肿的唇角亲了亲,李陟手掌放在乔浔腰上,带着他往里走,“吃饭了吗?”
“没有。在看外卖呢。”乔浔认真给出了两个选择,“我也可以给你做蛋炒饭。”
李陟看看这个蛋炒饭爱好者,伸手摸了下他平坦的小腹。
乔浔不明白,但看着李陟的目光有些难为情:“干什么?”
“就是好奇。”李陟双手掐了掐他的腰,“这么爱吃碳水,怎么还有这么薄的腰。”
乔浔涨红了脸:“我又不是只会吃蛋炒饭。”
看李陟低笑不语,乔浔憋了一会,决定礼尚往来,也伸手轻轻按了按李陟的腹部,腹肌隔着衬衣又热又硬。
李陟站着任他按,问:“喜欢吗?”
乔浔羞怯地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李陟,乖乖点头:“喜欢。”
“喜欢,”李陟说,“就少让我吃蛋炒饭。”
乔浔说:“那我给你点外卖。”
李陟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乱他的头发:“还是我来做,你去等着吧。”
他解开衣袖,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往厨房走。
乔浔小尾巴一样,也跟了过去,一会儿递个盘子,一会儿看看李陟。
很早以前,乔浔曾以为李陟和李以明一样,是个一呼百应、永远在最中央的大哥。
毕竟在外面李陟从来都是众星拱月的角色,他也像李以明一样懂得周旋、控场,任何社交场合都游刃有余。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乔浔发现,李陟其实是个很清冷的人,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现在这个家里,除了定期上门的保洁,其余时间几乎只有李陟一个人。
当然,李陟也很能干,什么都收得整整齐齐。
连情绪也是,总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李陟会一个人忙碌,会一个人回到家里,不开口,也不抱怨。
乔浔问:“哥,你平时那么忙,怎么不叫人来做饭,你不喜欢有人进你家吗?”
“是不太喜欢。”李陟低头和他碰了下额头,“不过你是例外。”
李陟喜欢乔浔待在他身边,没有缘由,好像在李陟独处的空间里,有一个地方就是需要乔浔填补的空缺。
乔浔忽然没头没脑说:“我很快就会告诉我爸妈,然后就自己住了。”
真的是来哄自己的。
换作是白天之前的李陟,大概会顺着乔浔说一句“不着急,我们悄悄的”,让乔浔慢慢来,不用急。李陟有足够的耐心去织一张网,让乔浔自己走进来。
但现在“不着急“三个字,李陟说不出口了。
李陟看着乔浔,半晌,他说:“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李陟语气里认真让乔浔愣了一下,也没多想,郑重地保证:“我会的。”
当晚,李陟和乔浔靠在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算是补偿了上个周末。
乔浔只记得,睡着前自己还在和李陟小声讨论剧情。等他再迷迷糊糊地醒来,人已经躺在李陟卧室的床上,而李陟不在房间里。
乔浔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晦暗,被被夜色与阴影填满,李陟独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而他看着窗外的眉宇,沉着心事。
年少的时候,乔浔就常常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看李陟。那时他告诉自己:李陟在想什么,我不懂。
可其实,乔浔一直知道,他不是不懂。
他是不敢懂。
懂了就会更喜欢。
所以乔浔就装傻。
而现在,乔浔看着暗处李陟挺拔又晦暗的轮廓,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李陟白天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乔浔不知道。但李陟身上的疲惫,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