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据地(47)

2026-10-12

  毕竟曲万玲越风光,李陟那边就……

  “我真的该退休了。”老乔看眼那堆曲万玲送来的东西,体面雅致地放在那。他叹了一口气,“小乔你怎么站着不动呢?”

  乔浔回过神,脑海里不断闪过曲万玲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我去趟超市。”

  老乔看他突然跑出去,皱了皱眉,看着窗外,皱眉道:“伞都没拿,一会要下雨了。”

  夏日的傍晚,闷热潮湿,天边压着沉甸甸的乌云,酝酿着的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乔浔还没走出小区,就在林荫布道上看到了曲万玲。

  原来她没有乘车,独自走在前面,像是知道他会追出来。

  “曲阿姨。”乔浔在几步外停下,“你在等我。”

  曲万玲转过身,静静看了看他,问:“附近有适合聊天的地方吗?”

  正是晚餐时间,又逢天色不好,小区会所的咖啡厅里空无一人。

  在他们落座之后,曲万玲也没有绕弯子:“乔浔,你知道很多人都羡慕你妈妈吗?”

  在李以明五花八门的朋友里,乔家家世只能算普通,但乔家的和美幸福,也着实让人艳羡。其是那群人里,还多的是守着三心二意男人的太太们。

  “你爸爸乔有绪,爱家、顾妻,去哪都带着你妈妈。为人正派,知行合一,从不在外面乱来。”曲万玲嘴角含笑,像是真在讲一个她羡慕的故事,只是她眼底冰凉,“大家都说妙君找了一个好男人。但我觉得,是乔有绪找了个好老婆。”

  乔浔紧握着双手,不知对方何意。

  “没有你妈妈,他当年连大学都读完,更不可能有今天的事业,对不对?”曲万玲轻声问。

  乔浔抿紧了唇,闻言点头。

  这不是秘密。当年昂贵的学费差点断了乔有绪的求学路,是当时还是女友的沈妙君供读了他整个学业。

  沈妙君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前程,成就了乔有绪。而乔有绪也未曾辜负。自从工作有了起色后,他就不舍得让沈妙君受半点苦。他重新供她上学,甚至在乔家家底尚不丰厚的时候,毅然送沈妙君去了法国,去学她最喜欢的甜点和烘焙。

  一直到三十岁,沈妙君没有了遗憾,两人才在国内安顿,然后有了心肝宝贝乔浔。

  他们的前半生都在为彼此牺牲和奋斗,他们的后半生,最大的企盼就是希望宝贝儿子能遇到一个好女孩,以后像他们一样互爱到老。

  这些乔家清白、温馨的过去,从曲万玲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在拆一座房子,拆开来,一样一样指给乔浔看,他家的支柱和传承。

  看着乔浔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曲万玲问:“乔浔,你觉得你可以满足你父母的期望吗?”

  窗外的大雨落下,玻璃上蜿蜒着水痕,有一种看不见的凉意,渗进了乔浔的身体。

  他无法回答。

  “不回答也没关系。”曲万玲不逼他,“我们说点别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浔都记不清在那扇落雨的窗前,他们究竟谈了多久,谈了些什么。

  期间的对话,像一场室内的大雨,铺天盖地地将乔浔浇透。

  道理无非是那些。对李家来说,没有实质助益的爱情,是死路一条。

  李陟或许不会怎么样,但乔浔和他父母就不一样了。

  乔家吃的是李家的饭;乔有绪的机遇和贵人,都是李以明给的;这样两家的两个人搅在一起,传出去不叫真爱,说得好听是忘恩负义,说得难听,叫卖子求荣。

  乔浔记得自己反驳过一次:“曲阿姨,这件事和我父母无关。而且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李陟。”

  他也记得曲万玲听完,静静看着他,忽然没什么恶意的笑了笑,带着点惋惜:“年轻人,有孤注一掷的心气是好事,我年轻时也这样过。可是,乔浔,你还以为,这件事轮得到你和李陟来做主?”

  雨声轰然大了起来,砸得檐棚一片乱响,几乎要盖过人声。

  可曲万玲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乔浔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讲。我刚刚去你家拜访时,留下了一份小礼,里面有你和李陟的照片。”

  乔浔猛地抬头。

  “当你的父母打开时,他们会替你做决定。”

  乔浔大脑在那一瞬间有了短暂的空白,耳朵里有一阵很细微的耳鸣,随后又被外面的雨声吞没了。

  曲万玲最后对僵住的乔浔说:“早点回去吧,别让你爸妈担心。”

  乔浔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这段时间,太幸福了,幸福得给了乔浔一种错觉:只要他和李陟都不松手,只要他再勇敢一点点,就可以慢慢铺垫,慢慢等一个好时机,把所有问题一个一个慢慢解决。租房是第一步,告诉爸妈搬出来是第二步,他甚至连第三步、第四步都想好了,工工整整,循序渐进,是乔浔从未做过的细致规划。

  直到现在,乔浔终于大梦初醒。

  他偷偷藏起来的幸福早就暴露无遗,而他害怕面对的那场审判,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翻开了第一页。

  雨势越来越大,乔有绪在外面找了乔浔半天,附近的几个超市都去看了,也没找到人。

  他一边纳闷,一边打伞往小区走。雨幕之中,路边一辆眼熟的黑色奔驰缓缓驶过。

  雨太密,车尾灯很快就化成两团红渐渐远去,乔有绪站在原地也没看清,只觉得有些奇怪:那车牌……像是曲万玲的车。她不是早走了吗?

  压下心头的异样,乔有绪走回家门口,刚拿出手机想再给乔浔打个电话,就看到乔浔正呆立在门道前。

  自从乔浔染了一头白发,乔有绪就觉得家里像是养了一只小白狗似的,不过现在也看顺眼了,就是觉得这发色趁得乔浔特别白,湿气也让他头发有些发卷,看着有些单薄地站在雨中。

  “小乔。”

  乔浔错愕回过头,脸色伶仃苍白。

  乔有绪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拿着另一把替乔浔准备的伞,说:“怎么也不接电话?跑哪里去了?”

  “没注意到。”乔浔有看到手机上的两个未接,但是没有敢回拨。

  见乔浔撑着带会所logo的伞,应该是去那躲雨了,人也没被雨淋,老乔放了心。他抖着伞上的水:“回家呀。这么大的雨,站门口做什么。”

  乔浔怀着忐忑和侥幸,跟在老乔身后走进了家门,

  家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老妈也没有像以往出声招呼他们父子。

  乔浔看到,她僵坐在沙发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双手掩脸。而茶几上,有手提袋敞着口,纸袋里的东西被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乔浔知道,那是曲万玲说的照片。

  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脚底像生了根,不敢靠近已经知道真相的母亲,更不敢去看即将知道真相的父亲。

  乔有绪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妙君,怎么了?”

  接着乔有绪看到了桌上的照片。

  照片是在湖边拍的。画面里,乔浔的脸清晰无比,他眼里的依赖、动情和投入被镜头捕捉得一览无遗;而与他拥抱、亲吻的另一个高大男人,脸部却被做了模糊处理。

  每一张都是如此,明明是两个人的亲密照片,却只有乔浔一个人,被赤裸裸地曝晒在审视之中。

  乔浔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长柄伞在木地板上聚起一滩水渍,好像胸口集聚起团微弱的勇气,抬起头:“爸妈……”

  乔有绪回过头。

  触及父亲眼神的那一刻,乔浔胸口那团勇气顷刻化作冰凉。

  一言不发的乔有绪双目几乎是霎时充血通红。

  乔浔可以从父亲眼中清清楚楚看到四个字:悲痛欲绝。

  “是李陟,对不对?”乔有绪问。

  “是。”乔浔说。

  乔有绪的手指无力地松开,照片飘落回桌面。他像是要伸手去安慰痛哭的妻子,又像是自己也支撑不住了,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乔浔,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