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浔僵硬地走过去,视线看向那些只有他露脸的照片,又很快移开。
乔有绪脸色苍白,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在你想搬出去的时候?”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男生。”乔浔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无力地剖白自己,“爸,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沈妙君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答非所问的儿子,只觉得心痛如绞,“你从小到大又乖又干净,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你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一定是李陟骗你的,是他带坏了你!”
乔浔哑然了片刻。因为一时分不清,父母此刻的崩溃,到底是因为反对他和李陟在一起,还是排斥承认他天生性取向的可能。
乔浔涩然道:“不是的。妈,不是他骗我。我本来……本来打算以后慢慢告诉你们。”
“慢慢告诉我们?”
沈妙君颤抖着看向丈夫,眼里翻涌着一种更深的悲痛:她此刻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她一直觉得乔浔从未让他们操心,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乔浔藏起这样一整个他们都不知道的世界?他们这些年,究竟是错过了什么,才让乔浔从未想过对他们开口。还是……是他们太失职,才让别人钻了空子吗?
乔有绪紧紧搂着太太,两人像是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风暴里,彼此唯一的依靠,心痛万分地看着乔浔:“什么以后?李陟和你说的吗?他讲过他打算怎么办吗?他讲过要带你去见他妈妈吗?讲过要怎么跟他们家里长辈交代吗?”
乔浔睫毛颤了颤,沉默抿紧了苍白的嘴唇。
李陟说过要他从家搬出来,说过教他怎么在父母前撒谎圆场,说过在想怎么把他藏起来。
哪一句都不是承诺。
乔浔也知道自己想要的“以后”,触不可及。
看着乔浔惨白又固执的样子,乔有绪夫妇更心痛得无以复加。
李陟不仅欺负了乔浔,还骗他。
李家现在斗来斗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李以明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就让曲万玲上门。
曲万玲又并非善良之人,她也是李陟的对手,以后她也会用这个趁手的武器,对付李陟。
可是李陟毕竟是李家的人,最后会被伤害、会被牺牲的只有乔浔。
李陟应该是最清楚利害关系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他把乔浔牵扯进来的后果?可是他依然诱骗、玩弄乔浔。
沈妙君颤抖地指着桌上那些饱含恶意与警告照片:“你看李以明让人送来的这些,他羞辱你,也羞辱你爸爸!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怎么相信李陟?”
一直勉强还算冷静的乔有绪这时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写辞呈,股票、退休金,我都不要了。我去找李以明,我要个说法。”
“爸……”
乔有绪眼眶目眦欲裂:“我要李陟付出代价!”
乔浔挡在他面前,慌忙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他没有关系,和他家更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我不是小孩了,不会被骗,也不会就什么都听你们的。”
“乔浔!”乔有绪看着执迷不悟的儿子,一时急怒攻心,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直挺挺朝地板上栽倒下去。
乔浔慌张接住父亲沉重的身体,触手全是冰冷的虚汗,刚才还勉强撑着的镇定与坚持,一瞬间随着乔有绪的倒下轰然塌方。
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无尽的惶恐之中,乔浔陪着母亲,浑身的血液像是渐渐冷透了。
他一遍遍地想,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天真,这条路从来都不可能走得顺,还能兼顾体面,更不可能谁都不必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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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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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乔浔在医院收到李陟的消息,说要来接他去上班。
昨天李陟就想送乔浔回家,但听说乔浔要和父母一起看房子,才没来。
乔浔觉得,李陟这两天好像不那么高冷了,甚至变得有些黏人。
看着李陟发来的消息,他眨了眨眼,苦中作乐地牵起嘴角,低头回复:“我今天请假了。”
很快李陟就拨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李陟声音低沉,又带着早晨特意的微哑,很好听,乔浔却忽然鼻酸。
乔浔走到楼梯间,低声解释:“我爸在医院。是老毛病了,过两天就回家了。你不用特意过来。”
李陟沉默片刻,问:“你爸妈知道了。是不是?”
乔浔的心脏猛地一抽。
怎么这么聪明。
他低着头,泪水无声地从鼻尖滑落,说不出话,很久才低声“嗯”了一声。
李陟说:“我不过去,我让医生去看看他。”
乔浔擦擦眼泪,赶紧说:“不用,他们现在接受不了。”
不管是李陟这个人,还是李陟递过来的任何好意,都会深深刺痛他们。
“我没事,你忙你的吧。”
好像害怕李陟再问,又好像无法再面对李陟,乔浔匆匆挂断了电话。
在医院的三天,乔浔和父母都回避了那晚的事。
直到老乔出院那天,乔浔开车接他们回到家,放下东西准备回公司上班。他叮嘱老乔不舒服就给自己打电话。
老乔忽然开口,语气里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的身体就是这样了,活一天是一天。但乔浔,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李陟在一起。你要么选他,这辈子别认我这个爸;你要么选这个家。”
乔浔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手背筋骨微微抽搐。
他回头看着父母,老乔别开了脸,母亲红着眼眶低下头。
“别这么逼我。”乔浔轻声说,随后轻轻关上门离开。
下班时,李陟来接他,站在车旁,身量很高,肩背挺直,眉眼像被技艺高超的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俊美又冷硬。
乔浔远远看见李陟,有一瞬的失神,然后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乔浔才发现李陟眼下压着倦色,眼白里有细红的血丝。乔浔的胸口清晰地感到一阵心痛。
在车上李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又碰了碰他眼下淡淡青色:“瘦了。”
乔浔说:“你也是。”
乔浔很想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有没有睡好、家里有没有还在给他压力,可这些话一句都问不出来。
就像以前一样,他们两个人什么都做,但什么都不问。
李陟把乔浔送到他家路口,乔浔又坐在车上不下去。
不知道是不想回家,还是有话要对李陟说。
李陟看穿了他,说:“陪我去走一走。”
他们就在附近的公园转了转。
这条路可以走到李以明夫妇的旧居,乔浔每次走都有不一样的心境,
大路两头连着两个家,两种人生,中间隔着的东西乔浔一样一样数得出来:不匹配的家世、不正确的性别、李陟不可估量的前途,还有乔浔自己,这份温顺、胆怯、不够决绝的喜欢。
乔浔一直知道,这条路走不远。可乔浔贪心过,天真过,还总是骗自己,再多留一段,再往前一点点也好。
那晚李陟开玩笑说想把乔浔关起来。
乔浔在心里说:“我也想把你藏起来。”
可是谁又能把月亮私藏。
天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乔浔的手机分别收到了来自爸妈的消息。他该回去了。
走到路的尽头,李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树影落在他脸上,五官被光影雕刻得愈发深刻,像一尊冷冷的、好看的像。唯独一双眼睛,落在乔浔身上,带着恳求的认真。
他伸手把乔浔冰凉的手指,收进自己温掌心。
“小乔,再坚持一下。”
乔浔忽然就哭了。豆大的眼泪掉得又急又凶,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李陟的腰,脸埋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