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据地(49)

2026-10-12

  李陟收紧了手臂把他箍住,低头在他耳边说:“你总得信我一次。”

  乔浔只是哭,没点头,也没摇头。

  乔浔后来才明白,李陟在那一刻已经知道了。知道他在往后退,知道他在害怕。李陟伸手来拉,而他给出的回答是:一场没用的眼泪,和一个始终没有点下去的头。

  那之后,隔了整整一周。

  乔浔没有联系李陟,李陟也没有找他。

  乔浔明白李陟在等什么。李陟在等乔浔的决心,等他从那一团乱麻里挣扎出来,选择往前走,还是就此松开手。

  这一周里,乔浔没有一天是真正想明白的。

  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乔浔认认真真地想,退掉房子,钱还给李陟,就这样结束。

  他清楚地知道李陟为这件事在家里付出了什么、还要付出什么。这段关系里,是李陟一直在给,乔浔一直在接。

  而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乔浔,连“我不会分手”都说不出口。

  乔浔就开始在心里,斟酌该怎么跟李陟开口。

  可是,在夜里哭着哭着,乔浔又会想凭什么,他也是很认真地在喜欢李陟。

  然后在失眠的夜里,乔浔又开始想怎么和家里沟通,怎么不伤父母的心,怎么让自己配得上李陟不肯松手的喜欢。

  就这样一拖再拖,乔浔也在等,等一个再骗自己一次的理由。

  不管是分开,还是坚持下去。

  然后,第七天,乔浔接到李以明的电话。

  “乔浔,能帮我个忙,约李陟出来见一面吗?他现在不接我电话。”

  乔浔沉默着没出声。

  李以明叹了口气,语气很真诚:“乔浔,你们的事不是我告诉你父亲的。我一直把老乔当朋友。你和李陟的事,我知道了那么久,都没有告诉老乔,更不会突然去就刺激他。只是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

  言下之意,一切都是曲万玲自作主张。

  “我也是父亲,我想见李陟一面。他这样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听,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没有好处的。你约他见面,他不会不来。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你把他约出来,在我去之前,你们可以先聊聊。”

  乔浔不明白李以明的态度,但不怀疑对方对李陟的感情,对方语气里的恳切也让他无法拒绝。

  而且乔浔也有私心:这或许是他重新见到李陟、把这七天没说出口的话,好好说清楚的机会。

  他慢慢说:“好。”

  约好的西餐厅里,钢琴声缓缓流淌,玻璃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长街。

  乔浔正低头看着菜单,李陟就在他对面坐下。

  李陟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血丝,像是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但看向乔浔的目光依然略带笑意:“等很久了?”。

  乔浔摇头,看着李陟忍不住笑了下。

  好像只要见到李陟,只要李陟不怪他,乔浔心底那些枯萎的勇气忽然又活过来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李陟今天其实是李以明安排的——

  “谢谢。”

  一道优雅含笑的女声突然在他们桌旁响起,是对着引路的侍应生说的。

  乔浔看过去,见到曲万玲,还有挽着她手臂的一个女生。女孩长相姣好,气质出众。

  曲万玲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李陟,眼底全是冷淡与嘲讽,随后对乔浔温和地笑了笑:“乔浔,谢谢你了,帮李陟想得这么周到。知道他平时工作忙,特意安排在这儿。”

  女孩有些害羞地对乔浔点了点头:“乔先生好,麻烦你了。”

  乔浔眼睁睁看着整个过程,先是怔忪,像没懂发生了什么,直到被李陟看得浑身发冷,乔浔才明白自己是最蠢的棋子。

  他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咽不下,吐不出,扎得每一寸血肉都在发疼。

  在这个荒诞又羞辱的场景里,他成了把李陟推进相亲局的罪魁祸首。

  解释吗?说自己是被李以明骗了?说自己不知道这是相亲?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女孩,曲万玲话里话外的“谢谢”,全都指向一个事实:是他约的李陟,是他订的餐厅,是他把李陟送到了这个场面正中央。

  而乔浔自己心底那点从未消失的胆怯,此刻正冷冷地问他: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不是正在找理由后退吗?现在理由来了。

  乔浔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夜晚的风带着闷热的潮气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乔浔刚跑出玻璃门,手腕就被死死攥住,一股力气把他扯得整个人一晃。

  “乔浔。”李陟追了出来,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脸逆着光,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失望、是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痛楚。

  “这就是你想了一周,给我的回答?”

  乔浔痛得眼泪打转,他快要坚持不住了,他想大喊自己没有,想把今晚被愚弄的委屈、还有过去七天的煎熬全都哭喊出来。

  “小乔?”

  一道有些犹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许久未见的王今琅站在几米开外,正错愕地看着他们。

  李陟看了看王今琅,又转回来看向乔浔,那一眼里只有冰凉的失望与嘲弄:“也是你叫他来的?”

  乔浔不仅安排了他的相亲,还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与接应的人,多么周全,多么像乔浔会做的事。

  李陟的表情和语气已如平日里的平静与漠然,再没有半点波动,他甚至没有再问一遍。

  攥在乔浔手腕上的五指慢慢松开。李陟没有再听任何一个字,转过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乔浔僵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热和痛,但正在飞快地凉掉、消失。他忽然觉得整颗心脏都被人整个剜了出去,胸腔里空出一个洞,风从那里呼啸而过。

  王今琅走了过来,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有些手足无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乔浔木然地转动眼珠,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今琅说:“有人发消息给我,让我在这等你。”

  乔浔愣住,然后,一种巨大的恶心翻上来,压过了心口的疼。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李以明负责把他骗来,曲万玲负责带人进场,他们不仅要他和李陟分手,还要毁掉他在李陟心中的尊严与爱。

  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王今琅不放心,紧紧跟在他身后。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叫自己过来的,但显而易见,乔浔心情很糟,需要人陪。

  再说,乔浔生得白净,眉眼温软,就算现在脸色比以往淡几分,也只是看起来又漂亮又脆弱,更让人想伸手去扶一把、去攥在自己手心里。

  自私一点来说,也算是他的机会来了。不管乔浔要打要骂,他都忍着。

  走到路边,乔浔拦了一辆出租车。王今琅几步上前,拉开车门也要上去。

  “别跟着我。”乔浔转过头,眼神是从未出现过的冰冷。

  “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我送你回去。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可以陪你走走。”王今琅无辜举起双手,有些无奈地表示自己只是体贴。

  乔浔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无力。他关上车门,重新走回了马路上。

  街上人来人往,霓虹在乔浔视野里晃成一片,他眼眶发酸,只觉得心口那处空出来的洞,却在一阵一阵地抽痛,疼得又尖又锐,一路窜到太阳穴。

  王今琅也追了过来,还在不停地说着话,什么“我陪你”“你别一个人乱走”“小乔你听我说——”。

  忽然,乔浔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笑他,笑他的蠢,笑他的软,笑他到最后连一句话都没为自己说出口。

  他开始喘不上气,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却越急越浅,空气好像进不了肺里,手指也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麻。

  王今琅扶住他的肩膀:“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坐?”

  乔浔颤抖着、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王今琅说:“你要给谁打电话,都说了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