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浔静静听完,找了一个空隙加入对话,他看向母亲,小声问:“我爸上午……骂人家了吗?”
沈妙君看了他一眼:“你说李陟?”
乔浔点头,唇角抿得紧紧的,一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样子。
沈妙君瞥了身旁的丈夫一眼,说:“你爸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说了他两句。”
乔浔立刻看向老乔。
被乔浔一看,老乔气呼呼说:“我还不能说他了吗?”
乔浔收回视线,好声好气说:“你说了他,就不能说我了。”
看着让人没脾气的乔浔,老乔长叹一口气:“你就是被骂少了才会这样。”
当晚,乔浔陪父母在公园散了一圈步。三人一狗走在步道上,他们问了问乔浔的工作,聊起邻居的八卦家常,像是乔浔从外地休假回家的一个普通夜晚。
但散完步回到家,乔浔上楼洗了个澡,就又从楼上下来,拿着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要是像昨天一样晚出门,就不好打车了。
老乔正在看客厅看电视,看着回家屁股还没坐热的儿子又要走,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刚要说话,就又被太太拉住。
沈妙君也不看乔浔,只低声问:“怎么,你要开车送他过去吗?”
乔有绪瞪大眼睛:“我还送他?!”
乔浔像是没听到父母五味杂陈的对话,换完鞋,乖巧告别:“爸、妈我走啦,明天见。”
大门打开又关上。
蛋炒饭跑到门口嗅了嗅,发现乔浔真的走了,没有要带它玩的意思,便又跑回来,跳上沙发,无精打采地趴在乔有绪腿边。
客厅里有几秒钟,只有电视上的广告声音。
终于,乔有绪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关了电视,带着太太冲到隔壁诉苦去了。
第二天晚上,也是如此。
乔浔就像是过上了拥有两个家的生活。白天在李家帮忙,傍晚回乔家吃饭散步,到了夜里八九点,又准时穿好外套出门,规律又平衡地在父母和李陟之间往返。
只是在这第二晚,乔浔刚一换鞋走人,老乔又习惯性地要去隔壁赵家,沈妙君却坐在沙发上没动:“要去你去,我不去了。”
乔有绪说:“怎么?气着了?”
沈妙君说:“没什么好生气的。”
乔有绪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劲。他问:“你什么意思?”
沈妙君沉默了一会,才说:“如果小乔就是喜欢男生,抛开李陟家里那些复杂的事情不谈,李陟这个人的人品、相貌、本事……”她顿了顿,“是和我们小乔很登对的。
乔有绪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太,半天才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是,我对李陟这个人没有意见,但是他和小乔两个男人,以后怎么办?李陟能不结婚吗?等过几年新鲜劲过了,各奔前程,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小乔?不会有人像我们小乔这么傻的!”
沈妙君叹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乔有绪急得直转圈:“什么叫说不准?结婚生子,那是几千年来的自然规律,每个人到年纪都会经历这些!你看澄澄闹了那么多年,现在不也正常了吗?”
沈妙君说:“澄澄没结婚啊,她要真放下那女孩,她爸妈也就真放心了,也不至于天天把钟定叫过来看着了。”
乔有绪一愣,马上辩解:“钟定是小孩的爸爸,就算两家亲事没成,他也该陪在澄澄身边,这是责任。和别的人没关系。”
沈妙君说:“你们两个老兄弟掏心窝的话没少说,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乔有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看了看已经不再和自己统一战线的太太,赌气般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也没心思去同病相怜的赵家了,拿起牵引绳,低头对蛋炒饭说:“我们走。”
蛋炒饭欢快地跳起来,摇着尾巴跟他出了门。
一人一狗在小区的林荫道上绕了两圈,最后乔有绪在小区花园的长椅旁心累坐下。蛋炒饭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扫着他的裤腿。
初秋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阵阵浓郁的桂花香气。
乔有绪弯下腰,摸了摸蛋炒饭的脑袋,叹了口气。
他想起乔浔小时候的样子。唇红齿白,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比太太种的蔷薇花还好看。
像小花骨朵一样的乔浔,从小就听话,什么都听家里的,让学什么学什么,让考本市的大学就考本市的大学,从来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更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有叛逆期。
到底是到了什么时候,就不一样了呢?
也许他们乔浔从来就没变过。
乔浔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性子,看着软绵绵的,像面团一样好捏,其实骨头硬得很。
只是以前他顺从的方向恰好和父母期望的一致,所以没人发现。
现在方向不一致了,那根骨头就露出来了。
从一年前,乔浔听话地按照他的要求和李陟分了手,却又坚决离家,他这个做父亲的,就应该看出来。
可是,看出来又能怎样?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他捧在手心里长大、干干净净的儿子,在那条少数人走的路上,不受伤、不痛苦呢?
追悼会当天,秋雨连绵,整个殡仪馆的大厅肃穆沉重,四周铺满了如雪的白色菊花与百合,空气中浮动着花、燃香和雨水的冷香。
黑压压的人群中,乔浔随父母一起到场,完成吊唁仪式退到一旁后。乔家夫妇正和熟人寒暄,乔浔就借着人群走动的缝隙,像一尾安静又灵活的小鱼,从父母身边悄悄溜了出去。
乔有绪一转头,发现儿子不见了,下意识地皱眉搜寻,就见乔浔穿过几道黑衣人影,径直走到了守在侧门边的李颐身侧,没过多久,李陟也走了过去。不过片刻,乔浔就被闻风而动的李家亲眷满满当当地围住了。
乔有绪一边和走过来的老朋友点头致意,一边压低声音,咬着牙对太太说:“你看看!你看看!不是说让他去陪李颐吗?怎么陪到李陟身边去了?!那是什么位置?他一个外人站在那里像什么话!”
沈妙君顺着看过去,眼神也变了变,但还是说:“别管了,今天那么多人看着呢。”
乔有绪说:“我不管,李陟答应过我只在葬礼期间留他。等这里一结束,我就把小乔叫回来。”
今天的流程和前两天差不多,只是来往的宾客更多、更杂。当外面雨停时,乔浔和李颐找了个空隙,再次悄悄溜出正厅,躲到了前两天那个偷闲的花坛背面。
外面的湿漉漉空气里,李颐划着手机,给乔浔看他在墨西哥旅行期间拍的照片。广袤的星空,无垠的沙漠,专业程度和构图之美,远超乔浔在西宁用手机随手拍的风景照。
见乔浔喜欢,李颐在备忘录里打字:下次带你一起去,教你玩无人机。
乔浔点头,也邀请李颐去西宁看盐湖。
李颐看看他,手指动了动,打下字问: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乔浔后知后觉地不再笑了,低声说:“明年七八月。”
李颐看看乔浔,眼神里明明在问:“那我哥?”
乔浔为难地垂下了眼睫。
这几天虽然每天都见面、每晚还在一张床上,李陟和乔浔都很清心寡欲,不仅没有进一步接触的心思,也没有进一步沟通的机会。
今天就是仪式的最后一天,乔浔的假期还有几天,等假期结束,他就要回到西宁。
到了那个时候,李陟还会生他的气吗?或者说,经过乔浔这几天的努力,李陟有原谅他一点点吗?
李颐递过来手机,上面问:你准备和我哥异地恋吗?
乔浔面颊微红,老实说:“那得看他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李颐微微歪头好奇:你们俩离“在一起”到底差了哪一步?我怎么觉得到现在了,都是我哥和你玩的情趣呢?
不过这些话他打不出来,就换了个委婉地提醒:你得找机会问问我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