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来送客的,除了李陟,还有他的父母——李以明,以及特意从温哥华赶回来的方瑜。
这三个最不像一家三口的人,站在老太太的丧事尾声里,画面祥和又诡异。
——自从去年方瑜和李以明正式离婚、毫不留恋地离开之后,没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这两人再度并肩站在一起迎来送往。更何况,还有和李以明几乎反目的儿子李陟。
在送乔家时,两家人一起往门外走去。
长辈走在前面,李以明和乔有绪并排,方瑜和沈妙君走在另一侧。身后隔了几步,是并肩的李陟和乔浔。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两家交好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沉默的是走在前面的长辈;而本该保持距离的乔浔和李陟,反而在后面,低低说着话。
“好奇怪啊。”乔浔小声说,对前面的气氛感到又紧张又茫然。
“还好吧。”
可是乔浔越看越觉得前面的画面奇怪,忍不住偏头看李陟。
李陟身姿挺拔,肩背落着灯影,眉眼深邃淡定,看起来对这种场面毫无波澜。察觉到乔浔投来的、请求交流的信号,他微微侧过头。
乔浔轻轻指了指前面,对他低声说:“她们有说话,但是他们不讲话。”
“发现了。”但李陟不仅一点也不紧张,甚至在看了看乔浔后,忽然抬手,用指背刮了下他柔软的脸颊,“喝酒了?”
乔浔被吓一跳,又不敢有大动作,只是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胆大包天的李陟,然后脸颊慢慢变红,说:“喝了一点。你呢?”
乔有绪一直想听清后面在聊什么,可乔浔声音轻,李陟话又少,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除此之外,他还要分神提防着李以明、或者方瑜,会突然开口说出什么。
李陟把离了婚的父母双双叫了来,这个阵势,他实在害怕李陟是要在这样的场合,把什么事挑明。
不过,乔有绪其实是想多了。
因为走在他身边的李以明,此刻也提着同样一颗心。
长辈们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轻易开口。
终于走到乔家的车旁,长辈们停下脚步。
一向健谈的李以明依然沉默,而方瑜得体地与乔浔家寒暄告别:“今天辛苦你们了,有绪,妙君,慢走。小乔,再见。”
沈妙君客气说:“哪里的话,节哀顺变。”
乔有绪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李以明,又看向站在乔浔身侧、存在感极强的李陟,实在不知道该对李家父子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对李陟叮嘱了一句:“李陟这几天你也累坏了,后续的事情慢慢来,注意身体。”
李陟说:“谢谢乔叔。”
乔浔走到父母身旁,规矩地低头道别:“李叔、方阿姨,再见。”
方瑜看着温顺漂亮的乔浔,轻轻点了下头。
李以明立在一旁,脸色灰败。看着乔有绪并不强硬的态度,心情更消沉了几分,他目光复杂地落在了乔浔身上,又转向自己的儿子。
他当然知道李陟在干什么,他也一万个反对李陟去喜欢一个男人。可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去管教这个儿子了。唯一寄予希望的,是乔浔的父母能为孩子的前途,坚决反对到底。可乔有绪今晚的态度,比他想象中冷静,也妥协得多。
李以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乔有绪见他这样欲言又止,心里猛地一跳,生怕再多待一刻,这层窗户纸就要被捅破,连忙带着太太和儿子,匆匆上车。
车门合上,尾灯很快融进夜色。李以明一秒钟都没有多留,冷着脸转身走了,连一句招呼,都没和儿子、前妻打。
留在原地的母子二人,谁也没在意他的去留。秋夜的凉风吹过这对同样冷淡疏离的母子之间,看着乔家的车远去,方瑜开口:“要我在走之前,约小乔的父母吃顿饭吗?”
方瑜从来不怎么过问李陟的事,只是他和乔浔已经有好几年了,还没结果,她不知道李陟究竟是怎么做事的。
李陟说:“不用。您走的时候,按规矩送份心意到他家就好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方瑜侧过头,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的儿子,“但李陟你想好了吗?下次我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期间,可是没有第二个长辈能替你去乔家卖面子、做说客的。”
李陟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乔有绪现在装糊涂,与其说是反对,不如说是怕宝贝儿子被抢走。这时候让方瑜登门,只会让乔家觉得,他李陟在仗势欺人、步步紧逼。
李陟说:“过段时间,我带小乔来温哥华看您。”
看着志在必得的李陟,方瑜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说:“好。我等着。”
在假期的最后几天,气温回升了不少,从凉凉的秋变成了温热的秋。
乔浔上午牵着蛋炒饭出门小解,一个多钟头才回来。
回家时,他已经把外套脱了,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短袖。像是刚被蛋炒饭拉着一路小跑回来的,鼻尖微红,微喘的嘴唇也比平日里要殷红水润。
老乔奇怪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乔浔抱着蛋炒饭去外面洗爪子,说了一半实话:“回来的时候遇到赵姐姐,陪她去了超市。”
老乔点点头。
追悼会之后,乔浔不用再去别人家帮忙,一直都在家。据老乔观察,除了上午遛狗,小乔几乎不出门,应该也没有和李陟见面的安排,这让老乔稍微放下心来。
但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从前李以明和方瑜住的那栋大别墅前,里面竟然亮着灯。
沈妙君有些惊讶:“怎么有人?”
乔有绪想了想:“应该是方瑜回来住几天吧。”
路都路过了,乔浔提议说:“进去和方阿姨打声招呼吧。”
乔浔以前在这种事是最爱偷懒的,现在竟然要主动去人家家里。乔有绪心里叹气,嘴上说:“走吧。”又替自己宽慰一句,“你妈妈以前和方瑜关系还不错。”
沈妙君说:“是是是。”
按响门铃,果然是方瑜住在这里。在大门口见到乔家三口,她便迎接乔家夫妇在客厅里聊天,乔浔则牵着爪子脏兮兮的蛋炒饭,留在了花园的青石路上。
尽管方瑜说没关系,让乔浔带着小狗进去,但乔浔还是替蛋炒饭不好意思,坚持站在外面的夜风里。
客厅中央的那盏水晶灯从落地玻璃窗透出大片暖黄色的光,将花园照得半明半暗。
乔有绪从窗边看出去,就看到院子里的乔浔仰着脸,面前半步,站着高出他半个脑袋的李陟。
是的,平时不住这里李陟,大概是回来陪母亲住几天,今晚也在。
现在两个人站在外面,个子高些的李陟微微低头说了什么,让乔浔笑得眼睛弯弯的,睫毛在灯光下落出一圈浅影。
乔有绪看得心里发急,没坐多久就起身告辞。
李陟替母亲送他们到了路口,离开时蛋炒饭这只小狗这才待了几分钟,就对李陟亲热得不得了,一直绕着李陟裤腿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乔有绪将牵着狗的乔浔看了又看,心里里“咯噔”一下,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上午遛狗回来脸那么红!乔浔这小子,上午就带着狗去找过李陟了!蛋炒饭早就见过李陟,才会对李陟这么亲热!
他气不打一处来,只剩他们一家三口时,板着脸问:“小乔你和李陟刚刚聊什么呢?”
乔浔说:“我问问李颐的情况。”
“李颐还是要走吗?”
“嗯,哥说过几天,李颐就回纽约了。”韩逐让现在只肯给李颐看宝宝的照片,宝宝很瘦弱,李颐就想见到了宝宝后再走。
“光聊李颐,白天说了不够,晚上还要说啊?”
乔浔说:“也说了点别的。”
“哼!”
乔浔看看老乔,意识到白天见面的事被发现了,他就牵着狗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