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一转头,他们都长大了。
江执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就二十岁。
肩膀这么宽阔手也这么大,把江顾盼完全罩住了。
随着“咔哒、咔哒”两下转动,门开了。
“怕再有人来,我刚才把门反锁了。”江执说。
江顾盼只得应了,不然呢?总不会怀疑江执想把他关起来吧。
又一阵胡乱地点头,出门去。
江执也跟着他出来,把电梯摁开了,推着江顾盼的后背,把人送进去,“一楼电梯可以摁,别再爬下去了,江顾盼。”
电梯门在两人眼前缓缓关上。
江顾盼:“…………”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哥弟对话——
哥:喵喵喵?
弟:(不语只是一味地乱拱)
第34章 “我想和你一起睡”
那是一年冬天快结束。
江顾盼他爸在出工的路上摔下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脚滑,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薄薄的冰水承托不起重量。
春天是先从那个冰窟窿里出来的,他爸却没有再飘起来。
在那之前江顾盼就有好几天没见到他爸了。江父失踪是家常便饭,父子关系处得不咸不淡。
在棋牌室发生那场意外争执后,更是少了交流,只有零星几句对话。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江父问江顾盼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江顾盼说够了。
屋子里便沉默,好一会儿,江父拎起自己脚边的白酒瓶,摇摇晃晃出门了。
再然后,就是停尸间的一块白布盖在他爸身上。
医院通知他俩去认人,江执未成年被拦在外面,一直叫他哥。
江顾盼却被江水漫过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眼前刺眼的白色。
最后他没勇气掀开白布看他爸最后一眼,尸体在江里泡得久了才浮起来,模样恐怖,医生看他年纪小,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顾盼没有准备好。
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毕竟是出工路上出的事故,工地派来的负责人看是两个小孩,于心不忍,还多提了些赔款,最后拍着江顾盼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
到了这一刻,江顾盼仍不敢置信。
后来断断续续到家里来的亲戚他都不熟悉,他爸脾气爆,早年还爱动手,和家那边很早就断了联系。
江父独自一人把江顾盼拉扯大,钱少得可怜,爱几乎没有,但也只给了江顾盼。后来也给了田遥。
*
晚上兄弟俩躺在各自的床上,灯熄灭了,江顾盼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那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变成亮白的一块布,他骇得直冒冷汗。
好一会儿,江顾盼镇定下来,开口说:“江执,你睡了吗?”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挂布迅速被掀开。
江执步入初中最后一年,身体在长,眉眼也跟着长开,正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无声注视着江顾盼。
江顾盼兀地咽咽口水,开不了口说自己害怕,他都成年了,是江执的哥哥,现在也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想让弟弟更加担心,怕自己一旦露怯,江执也会跟着害怕。
把心底那份恐惧吞咽下去,江顾盼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不困吗?你别想太多,快睡吧。”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江执开口。
江顾盼从黑暗的房间里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屋子里暖气不足,微微的凉意侵袭肌肤,他手脚也是冰凉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两个大男孩挤一张床像什么话,可这是江执主动要求的。
江顾盼知道自己这夜一定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间停尸房,是白布搭出的一个臃肿的人形,噩梦原来不用入眠也可以经历。
他太怕自己一个人了,还好身边有江执。
于是只短暂思考了几秒,便让出身边的位置来。
他想江执或许也睡不着,也在害怕做噩梦。
初三正是关键时期,江执明天还要去上学,至于他自己……江顾盼想提前退学。
高三最后半年,没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学校了。
谭鹤早就被班主任劝回家打游戏了,江顾盼在班上还有职位,人也安静些,老师便不去管他。
江执的体温一靠过来,江顾盼立马暖了起来。
挤在一张床上才发现这半年江执长高这么多,已和他齐平,今后肯定会超过他。
江顾盼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碰到江执,怕手上的温度侵染对方,后背紧紧贴着墙,颈后一片冰凉。
江执却占不够地方,终于,两个人互享了体温。
江执说:“哥,你身上好凉。”
“冰着你了?那你别挤着我了,往旁边去去……”
江执却摇头,拉住江顾盼一只手,“我帮你取暖。”
江顾盼勉强打起精神,牵动一边嘴角笑一笑,“干嘛啊,哥没事的,快睡你的。”
“你会生病吗?”江执忽然问。
“不会,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感冒刚没好多久,别再冻着了。”
“那你难过吗?”
江执仍看着他,深夜里漆黑的眸子却像唯一一点光,江顾盼寻着那道光亮看半天。
他总不至于一无所有,他还有江执。
“嘘。”江顾盼匆忙低下头,不想给江执看见自己的表情,“安静,睡觉了。”
“江顾盼,”江执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难过为什么不哭?”
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来呜咽,像是窗户里漏进的风,冬天的风是凛冽的,江顾盼的眼泪滚烫流进江执的颈间。
他想要躲起来,躲也还是只能躲在江执的身边。
江顾盼大哭特哭,哭到后半夜没了力气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江执已经收拾好书包要出门。
“哥,我拿你的手机给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你今天留在家休息。”
江顾盼缩在被子里呆呆地,一双眼肿肿的。
江执提起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走到床边摸了摸江顾盼的额头:“需要我陪你吗?”
“……不,你去学校好好上课。”江顾盼迟钝地开口,鼻音很重。
江执的手掌从他的额头划到脸颊,修长的手指一下就触碰到江顾盼的耳根。
有些痒。
江顾盼不合时宜地想到。
弟弟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好像就在这一晚,江执忽然就是个大人了,随着江父的离去,他承担起这个家庭里父亲的责任……
那阵子,江顾盼一度精神恍惚,总觉得他爸哪天还是会推门进屋,一身醉醺醺的酒气,嘴里也骂骂咧咧,还是会问江顾盼钱够不够。
你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够用了。
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只谈了这个,江顾盼只回答这三个字。
这会不会太冷漠?我是不是让他难过了?
在这个家里,江顾盼早已学会了不索取,他没想在江父那里得到更多了。等今后他自己赚钱,或许有资格让他爸不再喝酒。
但他们都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江父再没有推开那扇回家的门。
江顾盼偶尔在夜里惊醒,摸摸脸,眼泪沾了一手。
他从没见江执为他爸哭过,江执本来也很少流眼泪,唯一一次,还是江顾盼的手臂为了护他受了伤,他才红着眼睛流了许多眼泪。
江执的眼泪也是热的,由此可见,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江顾盼苦中作乐地想。
可江执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自己不是江家的小孩,他们不是兄弟,也就算不上是家人。
江父一直以来都不会照顾小孩,对江顾盼尚是如此。
田遥还在的时候,他对江执照顾有加,最常说的一句是:“江顾盼,你多照顾点你弟弟。”
江顾盼听话了。
后来随着田遥离开,他最常说的一句就变成:“你老护着那小崽子干嘛,你管好你自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