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58)

2026-10-12

  谭鹤捞着醉酒的江顾盼,出现在门口。

  “还愣着干嘛,别堵着门口啊!”谭鹤看来被折腾地不轻,五层楼的步梯,气喘着挥手。

  江执仍站在原地,伸出手臂来,“把他交给我。”

  谭鹤一挑眉,打量着江执,这小子不知何时长高了,身体也变得壮实,但依旧是那副面瘫样。

  “行,快你来吧。”

  把江顾盼交给江执,谭鹤刚缓一口气。

  “他怎么喝醉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要不是我有朋友正好在店里打工,江顾盼今晚就要露宿街头。我说他手机是不是被人偷了?”

  江执皱眉,往江顾盼平时放手机的口袋里摸了摸,一无所获,却获得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嘟囔,侧耳听了听,是在说“别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

  家里的猫外出迷路,还被旁人捡到了。

  谭鹤没待多久就走了,楼下是当时的女朋友在等他。

  江执把他哥安顿在床上,转身送人出门,站在门口,声音毫无起伏地说了声“谢谢”。

  谭鹤哼笑着,“是真心实意吗?江顾盼又没看着,你就别装了呗。”

  江执抬起眼帘,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

  谭鹤也习惯了。

  只有江顾盼一厢情愿认为他弟又乖又听话。

  江执的确很聪明,但也聪明过了头,太懂在江顾盼身边如何表现,能够称他的心意。

  两个人相差五岁,一直在念不同的学校,江顾盼没太见过江执是如何跟他人相处的。

  他们独处的时间更多。

  那晚江顾盼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发现自己手机丢了,更是沮丧。

  江执直接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用,反正学校也不让用。

  没有了手机,江执自然也没收到田遥发来的短信。

  女人再次出现在他的校门口,她和离开时没什么不一样,或者说心性没变,依旧把自己打扮漂亮,光鲜亮丽。

  江执一如既往想要无视她,田遥却不干,挡在他面前。

  她想气一气自己儿子,磋磨他的锐气。那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像极了过去的她,而她不喜欢照镜子。

  “江顾盼没跟你说吗?他把你卖给我了。”

  晚上回去时,江顾盼在家。

  江执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他一天都没出去,专门等着自己回来。

  桌上是新做的饭菜,全部是江顾盼以为他爱吃的,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水果,几颗圆滚滚的山竹堆在一块。

  这一餐花了不少心思,也花费不少钱。

  江父没死之前,也是江顾盼操持家中账务,江父离开以后,日子不好不坏地过,既没有太过拮据也没奢靡滥用。

  江顾盼从不在他面前讲钱的事情,心里依旧把江执当做小孩,可江执知道,江父留下的那笔钱仅仅是能够维持日常。

  那么今后呢,也要江顾盼一直养他吗?

  江执坐在江顾盼对面,对上他哥一脸忐忑的表情,主动拨开一颗山竹,紫色的裂纹像是心中开裂的一道口子,拨开厚厚的皮,露出白嫩的肉。

  江执拿出一块递到江顾盼嘴边,江顾盼笑着避开了,脸上的笑容柔柔的,虎牙又尖尖的。

  “哥不吃,你自己吃。”

  江执没有坚持,把那块甜软的果肉塞进自己嘴里,牙齿不必用力就碾碎了,口腔里漫过甜丝丝的味道。

  那是江顾盼喜欢吃的水果。

  江执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但他是江顾盼教出来的,他希望自己有一部分能够像他,好像这样他们就是密不可分的,不能被拆散。

  “今天我妈来找我了。”江执打破了那甜蜜的假象,声音冷静而机械。

  江顾盼果然慌乱了。

  早知道先让他吃饭了,现在谁都没心情吃这顿饭。

  “哥,你要送我走吗?”江执说。

  江顾盼沉默半晌,“江执,你跟着你妈妈,比跟着我要好……”

  “嗯。”江执把剩下的半颗山竹也吃掉了,甜得齁嗓子,他喉咙间的音色也变调,“你不想要我了。”

  江顾盼眼眶一下红了,努力不要自己哭,尽管江执已经习惯了,江顾盼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狠狠一抹脸,说:“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我……是哥没用。”

  他还是放手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自己要不要这么自私,把江执也拖进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比起永远有人陪在自己身边,江顾盼还是选择让江执拥有更好的生活。

  江执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都知道江家那些事,但只要他离开,拥有新的身份,认识新的人,过往就不会缠着他。

  江顾盼越想越难过,眼泪模糊视线,江执便走过来抱他,他的体温高,加热了江顾盼鼻尖的酸楚。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江执平静地说。

  江顾盼埋在江执的颈间,眼泪滚烫地留下,也像烙铁一般,把两个人都给烫伤。

  那天准备丰盛的晚餐没人动筷,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江顾盼起身拆了桌上的饼干,那也是他以为江执喜欢吃的黄油味。

  江执跟他哥坐在桌边,被喂了一块又一块,口干得直喝水,铁盒里最后只剩下碎渣渣。

  江顾盼把那颗小熊脑袋拿去水池边冲了冲,擦干净,说可以放东西。

  “这盒子这么扁,能放什么?”江执问。

  江顾盼沉吟一会儿,说:“不知道,我没想好。”

  总之不能扔掉。

  后来没人再谈过这个话题,六月份中考结束,暑假漫长而炎热。

  出成绩那天,江顾盼长长松了一口气。

  江执却对自己的成绩丝毫不关心,那天从学校报道回来,桌前又摆着山竹,圆润厚实,江执知道那是为了庆祝。

  “我反悔了,我不想走。”他对江顾盼说,面对江顾盼错愕的神情,心情还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像春天到来时薄薄的冰面,仅有细微的裂痕。

  他和田遥说好的,暑假结束,就要去她给安排的高中。

  “你拿了她给你的钱吗?你去还给她。”江执说。

  江顾盼面带不解,连连摇头说:“我没拿她的钱,但是江执你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县城的资源落后,田遥早就为其联系好,要江执去读全封闭的私立学校。

  “那我如果离开了,你会来看我吗?”江执问。

  江顾盼迟疑了。

  江执说:“我不走了,我不上学了,也和你一起出去打工。”

  江顾盼立刻说:“不行,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要一直念下去……”

  “但我不想离开你,哥。”江执拽住他的手腕,手指用力,把江顾盼攥得生疼,在江顾盼的挣脱下,故意留下印子。

  那天两人大吵一架,江顾盼一听到江执说不想去念书也说了重话。

  “你别开玩笑了,不上学你能做什么,你还没成年,在我这里就是累赘!”

  江执得偿所愿,在江顾盼迅速懊恼的神情下,松开了手。

  他要江顾盼永远记得这一天。

  ——

  那天田遥来学校找他,告诉江执:“江顾盼没跟你说吗?他把你卖给我了。”

  江执完全不受挑衅,神情冷漠地让田遥想起一个人,于是更加厌烦。

  樊家应当会喜欢他,他和那个人如出一辙。

  江执对自己的母亲说:“你给江顾盼钱,我跟你回去。”

  *

  樊望津记得那个饼干盒。

  是他亲手把那张银行卡放进去的。

  那盒子扁扁的,根本装不下什么东西,他在里面留了字条,想要江顾盼拿着这笔钱去上大学。

  江顾盼一分钱没用。

  也不是没用,只是没花给自己。

  他向来把自己看得很轻,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回报微乎其微不说,还被自己给缠上了,应当是很倒霉吧?

  可他确实没能忘掉自己。

  那天江顾盼喝得醉醺醺回家,还把手机弄丢了,应当是和田遥做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