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12)

2026-10-12

  浴室的门把手近在咫尺,沈乐安却怎么也够不到,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视线里努力往前探的手抖得厉害,终是在碰到把手的瞬间重重滑落,连带着他整个身体一起砸在地上。

  “呃....”

  一直压抑着的疼痛骤然爆发,心脏像是被一把刀贯穿,每一次跳动都会将伤口撕裂,鲜血灌进肺里,让他的呼吸间尽是浓厚的血腥味。

  “咳咳....咳咳咳....呃嗬.....”

  沈乐安的嗓子还没好,呛咳的时候除了身体的哽动和嘶哑错乱的气音根本发不出别的声响。

  苍白的嘴唇逐渐爬上紫绀,指尖鼻尖也无法幸免,沈乐安从大口呼吸到有出气没进气只用了一分钟不到。

  “砰砰砰....”

  求生欲让他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锤了几下浴室的门,几声闷响,门外立即传来脚步声。

  “沈乐安?”

  裴泽煜在阳台洗个苹果的时间,沈乐安就在浴室里出事了,他先是听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隐约间听到倒气咳嗽还以为是幻听。

  现在这个时候裴泽煜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推开了门,视线下移,最先入目的是一只瘫软在地上的手。

  “你怎么了?”

  只见沈乐安侧身蜷缩在地上,一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面色极其痛苦,隔几秒手脚就会抽搐几下,他咬着下唇,整个人看起来糟糕极了。

  那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裴泽煜环视一圈,最终决定将他像刚刚那样抱起来,先放到床上。

  原先用力的手在短短几步内无力垂落,沈乐安脑袋后仰,脖颈处醒目的惨白衬得那几道掐痕愈发渗人,凸出的锁骨仿佛就要顶破皮肤。

  “沈乐安?”裴泽煜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事态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此时因为着急背后起了一层薄汗,看着沈乐安难受的样子心焦得仿佛在烈火上烤。

  “哥...呃.....帮帮.....我....”

  沈乐安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濒死感让他仿佛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生怕下一秒便掉入深渊,粉身碎骨。

  裴泽煜看到他开合的唇,立马低头凑近去听“我在,你说。”

  “药....哥....我的...药.....”

  沈乐安原先紧闭的双眼被疼痛激得半睁开,蓄满的泪瞬间滑落,砸在裴泽煜的手背上。

  听不出原调的字裴泽煜听懂了,他急道“药在哪里?”

  沈乐安因为呼吸不上来胸口挺起,几秒钟后又落回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呃...呃......枕....枕头......”

  裴泽煜会意,立马伸手摸到枕头下面的圆形药瓶,带出来的时候,那瓶氧气也跟着滚了出来。

  瓶身是纯白的,没有贴任何品牌标签,裴泽煜迅速地倒出两颗,扶起沈乐安无力后折的脑袋,送到他的泛着紫灰的唇边。

  “来,吃药。”

  沈乐安将那两片救命的药含进嘴里,脑袋歪倒靠在裴泽煜的胸口,费力地喘息着。

  微微抽搐的指尖缓缓抚上心口,像是依旧无法呼吸,沈乐安扯了扯睡衣领口。

  裴泽煜专注着沈乐安的状态,看他这个动作,马上就意识到他可能呼吸困难,于是帮他把胸前的衣扣一一解开。

  刚解到第二颗扣子,裴泽煜的手便顿住,整个人也跟着石化了似的,他甚至没有往下解的勇气。

  透过掀起的衣领,裴泽煜看到了一条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胃腹上面的细长疤痕,像一条可怕蜈蚣,在沈乐安的胸口栖息。

  像是没有被仔细着养好,疤痕的周围还泛着不均匀的紫红色。

  胸口疼痛,呼吸困难,眩晕,嘴唇、指甲紫绀,手心湿冷....

  非常典型的心脏病发作症状,比初遇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泽煜家里有一位医术非常高深的亲戚,只比他大几岁却差了辈分,不妨碍他们非常关系亲近,是专门研究心肺上的疾病。

  导致裴泽煜对心脏病的急救和护理耳濡目染,了解颇深。

  “呃...”吃过药的沈乐安仿佛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呼吸间发出的呻吟声都带着哽咽“唔....咳咳....”

  裴泽煜按照自己学习过的急救技能,扶着沈乐安坐起来,扶住他的后背让他靠着自己,开始帮他有规律地顺着胸口。

  沈乐安唇上的紫绀逐渐消退,脸色虽然还是不好却没刚才那么吓人,裴泽煜稍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见药起了效果,裴泽煜拿过枕边的氧气瓶,大致扫了一眼,将罩面对准沈乐安的口鼻,按下出氧按钮。

  “呲——”

  沈乐安深吸一口气,原先打成一团死结的眉头渐渐松开,睫毛抖动,在几分钟的高浓度吸氧后缓缓睁开了双眼,恢复了些许意识。

  实在是不好受,沈乐安一点大幅度的动作也不敢,生怕牵扯到刚刚安稳下来的心脏“谢谢...谢谢裴哥.....”

  “没事了,别怕。”

  视线中裴泽煜神情严肃,并没有和沈乐安对视,而是下移锁定在他的胸口。

  沈乐安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了不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差点心梗,享年19岁。

  还麻木着的双手急切地抬起,一门心思只想把打开的衣服拉上,试图抖着手将纽扣一个个系好。

  “呃....”纽扣对不准孔,沈乐安急得又开始喘,大口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扣着氧气罩“裴...裴哥...”

  裴泽煜看向沈乐安胸口出神地想了半天,直到他开始扯衣服极力掩盖才堪堪回神。

  除了心疼,裴泽煜找不到别的形容词能替代他现在心中的滋味。

  听到沈乐安无助的呼唤,裴泽煜忙凑近道“我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沈乐安的声音闷在氧气罩里,朦胧着听不真切。

  裴泽煜闻言微皱起眉,回道“没有。”

  沈乐安愧疚地笑了笑,无意识地咬着嘴巴内壁,失落地移开了眼,道

  “很...恶心....对吧...”

  沈乐安依靠在裴泽煜肩头咬着下唇独自抽泣了多久,裴泽煜就静静地等了他多久。

  “不会。”裴泽煜应道“你只是生病了。”

  “对不起....其实我这个病....动过一次手术之后...已经好很多了.....”沈乐安往上蹭了蹭,试图凑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些。

  主观意识引导沈乐安解释,就算希望渺茫也要再争取争取,可这个病让他本能地选择逃避,话音刚落又怕强人所难忙补充道

  “我知道的...我也能理解....没事的....”

  没什么逻辑的几句话让裴泽煜疑惑。

  “裴哥如果你想要我换宿舍...我可以去找老师.....”

  “跟一个有这种病的人住一起...多晦气...”

  终于说出来后,沈乐安心跟着死了一半,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

  裴泽煜把他裹得跟一只蚕蛹似的,又把他连人带被提了上来,道“别躲。”

  他把挡在沈乐安口鼻处的被子往下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和看着自己的眼睛,问道“为什么要换宿舍?”

  “因为你有心脏病?”

  这三个字一出来,沈乐安又想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裴泽煜看了他一会,鼻子里发出轻笑一般的气音。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背后窸窸窣窣的响,裴泽煜回头,樊宇和邵子明两个人呆坐在床上,黑眼圈拖到下巴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在幽幽黑夜中盯着他俩。

  “不用换,没必要。”

  说罢,又问道“你们觉得呢?”

  樊宇一个哆嗦,像是刚从梦里把魂抽回来“咋了啊,不就是心脏病,还能死不成。”

  沈乐安嘴巴一撇,喉头哽动道“能..”

  樊宇“啧”了一声,不耐烦道“跟我们住一起,你死不掉,换个宿舍说不定就得死了,能懂吧,快点睡觉,再磨叽天都亮了。”

  说罢,“咚”的一声砸下去,四仰八叉地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