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那难闻的消毒水味也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
沈乐安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白锐带着护士赶来,带上听诊器听他的心肺音。
“你被谁刺激了,心跳得这么快?”
沈乐安呼吸节奏暂时还没缓过来,哆嗦着唇发不出声。
白锐斜楞眼看裴泽煜皱着眉站在一边,满脑袋问号。
“自己吓自己?”
沈乐安唇上紫绀渐渐褪去,垂在床边的手毫无血色,瘦到腕骨突出。
“没事..白医生...做梦了...”
白锐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捋了几下沈乐安白金色的卷毛“梦到啥了吓成这样?你的好裴哥跟别人亲嘴啦?”
“小叔。”裴泽煜无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好好休息,没什么事,注意控制情绪,不能受刺激。”说罢,白锐朝裴泽煜颔首,带着小护士去查房。噬卷
沈乐安很难接受住院的时候有人在身边照顾着,他完全本能地感到抵触,总有一种莫大的愧疚感包裹着他,心灵深处没有任何配得感支撑着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任何人的照顾。
不该有人为他付出的。
思绪不禁飘到十年前的秋天,在他的记忆里除了九岁那次大咯血,因为心脏罢工差点就死了,沈凌才陪在身边亲自照顾,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管过他。
这唯一的一次还因为自己的自私和不知足落得个如噩梦一般的收场。
想到这里,沈乐安刚恢复清明的眼眸再次黯淡下去。
“缓过来了?”裴泽煜看他涣散的双眸担忧唤道“小安?”
沈乐安喉头哽住,略显痛苦地合上眼,眉间紧皱,像是缠上了一条打不开的死结,忍了几秒后伸出埋着留置针的手艰难地去够床头上的水杯。
“呃....”
一只大手抢在他前面拿起装着温水的玻璃杯,往里放了根吸管,先接过他摇摇欲坠的手塞进被子里,再把吸管口递到他唇边。
裴泽煜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慢点喝。”
温水中带点微甜,像是兑了蜂蜜,很温和地抚平沈乐安嗓子里的难受。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胃又开始堵得慌,沈乐安稍微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裴泽煜正在给他当靠枕,吓得他一个激灵。
仅剩的那点迷糊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双手在被子下面撑着床,费劲地把自己撑坐起来,受鼻氧管管道长度的限制,沈乐安不敢有很大幅度的动作。
裴泽煜疑惑“还是不舒服?是胸口闷吗?”
沈乐安摇头,他抿着唇暗暗使劲,往旁边蹭了点位置。
“躺着....”
裴泽煜也没多想,他起身扶着沈乐安躺下,帮把被子盖好,在病床边的陪护沙发上坐下,问道“饿不饿。”
沈乐安没什么精神,偏头看着他,如实道“其实...不太想吃...”
没等裴泽煜回答,沈乐安又急着说话“今天都在这吗....”
裴泽煜抬眼,“嗯。”
沈乐安内心的答案被证实,心凉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做....?”
“只需要完成一个PPT,我带了电脑,等会在这就能做。”
沈乐安着急,看起来有些无措,踌躇了半晌又底气不足道“那做完之后就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昨晚在这也没怎么睡好....”
一种可能在裴泽煜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止住了他刚要说出口的否认。
“你在赶我走?”
沈乐安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瞬间移开了眼,琉璃色的瞳隐在纤长的睫毛下左右转动着,大脑正飞速运转着寻找解释的措辞“不是的...不是的....”
裴泽煜耐心等了他一会,沈乐安始终徒劳地用那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否认,看起来特别抵触他的存在。
“我知道了。”
裴泽煜打断他道。
沈乐安身体的颤抖在刹那间停了,呈侧躺蜷缩的姿势僵住。
“有事找白医生,我先走了。”裴泽煜穿好外套,把一早拿出来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包里,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病房门关上的一声轻响像是锋利的冷兵器划伤了沈乐安的咽喉,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哪里在疼。
沈乐安反思自己刚才的表现,觉得自己特别不知好歹,他反复推敲裴泽煜内心可能会出现的想法和感受,居然整整推演出八种不好的可能。
裴泽煜那么帮自己,甚至说救了自己好几命都不为过,自己却不顾他的感受,自私地将他推远,怎么会有他这么糟糕的人。
所有事情好像只要到他手里就一定会被搞砸。
太没用了。
到底还是怕裴泽煜会多想,沈乐安发了条信息给他。
an:裴哥真的很抱歉,我一个人完全可以的,真的不用麻烦你了,耽误你的时间我会很愧疚,再次感谢你的帮助!
an:转账5000(备注:医药费)
这次裴泽煜没有回复他,只是在半小时后显示已收款。
沈乐安看着那久久没弹出新信息的聊天框,胸口又酸又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里不停冒出湿冷的汗,滑得就快要握不住手机。
医药费是在软件上借的,有一个月的时间凑钱还款,沈乐安没办法,在软件上编辑了约稿降价的帖子,一口气接了二十五个商单。
确定了单主的要求后也不管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不管手抖得线都描不直,更不管接这么多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稿,闷头就开始画。
病房只剩他一个人了,安静又孤独,是他习惯的氛围。
而另一边刚到宿舍的裴泽煜也开始陷入反思,他居然在跟沈乐安生气?
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裴泽煜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正在跟一个病人置气,只是因为那人委婉地拒绝了自己的陪护请求。
这太反常了。
裴泽煜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停留着,大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到底还是把输入框里的“好好休息”删了,退出了微信。
分开的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心有灵犀地干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沈乐安大脑放空莫名其妙给小溪填色填成红色,给年轻小姑娘头发填成银色。
裴泽煜更是离谱,向来严谨到一丝不苟的人,PPT做到最后,实验结果居然忘记插入数据表格,自己反复检查了三遍才看出来不对劲。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锐下午查房的时候看到一整天什么也没吃,抱着平板歪着身子,再次一个人在病房昏睡的沈乐安,疑似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第16章 可怜
直到沈乐安被准许出院,裴泽煜都没再去过医院。
连着做了三场手术累成死狗的白锐撑着最后一口气跟家属医护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回到办公室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时间休息,按开手机就是裴泽煜的夺命连环信息轰炸。
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白锐回道“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过来,隔几个小时就问一次,我都替你累挺。(紧紧抱住自己jpg)”
付盛倒是在前两天饱含愧疚去医院看过沈乐安,他带着女朋友越书意一起,还买了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他谨记之前因为嗓门咋呼而犯下的错,力求绝不再犯,于是再三嘱咐越书意不能发出声音。
两个人牵着手跟鬼似的蹑手蹑脚飘进病房,也是完全成功地将正专注着画稿的沈乐安吓得够呛,再次目击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抢救。
虚弱的沈乐安刚缓过来一点,不仅因为难受生理性地流泪,还要一边绷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回答付盛的问询。
“好好休息啊小混血,等你早日回归,你都不知道,老裴这段时间跟吃了炸药似的,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地骂我,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都不敢跟他顶嘴。”
沈乐安扯了扯嘴角,问道“你干什么了...就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