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对老板这种反复无常的封杀又解封感到错愕,此刻也没有表露出半点不专业的情绪。
“你说你觉得有一些疑虑和风险考虑,”傅斯然看向她,“直说吧。”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谈ROI,也没有谈艺人风险评估,亦没有说非傅氏投资方的态度,只是轻轻摇摇头:“傅总,我们当然会尽力一试,但恐怕,楚决未必会接傅氏的戏。”
“我知道他不会接。”傅斯然反倒笑了,“我要的也不是他接。”
他目的并不在此。
之前傅氏一纸封杀令递给业内大厂,那些大资本自然衡量之后选了更有力可图的方向。连带傅氏没有沟通的小公司也见风使舵,对楚决避之不及。
而今,只是解除封杀令绝对不够。
可只要傅氏高调地把顶级资源往楚决手里递,圈里的人就会立刻明白风向变了。软封杀不仅解除了,楚决甚至成了傅氏想捧的人。
当然,肯定又会有一波风言风语传出来。
但资本不会费心关心短短一个多月风向天翻地覆的原因,只需要看到结果。
只要这个信号放出去,自然会有好的,和傅氏无关的合适资源递到楚决的工作室。
楚决有足够的敏锐和品味,演技和脸同样很不错。傅氏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态度,他就可以丝滑地回到内娱的视线下,去挑任何他喜欢的好剧本,名正言顺地赚他该赚的钱。
至于那些非傅氏名义的本子里,是否有几部的匿名资方其实和傅斯然自己这些年做的公司有关,楚决不需要知道。
“原本想接触的合适人选可以继续谈。你可以放心。我要的是你去展露我们的态度,让业内知道我们在干嘛,而不是要你保证能谈下来。实际上,谈下来是意外之喜。但对很多人来说,恐怕谈不下来楚决更好。”
她点点头,示意明白。
他笑笑:“辛苦你去把握好度,和各方沟通。”
“这几个项目是明年的重点,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们一起尽力把这件事的影响降低到可控程度,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她领命而去。
他把白助理喊过来:“查查张柔月从ICU出来后在哪个病房。“
“您这两天……”白敬英打量着傅斯然眼下并不明显的淡淡青黑。
“我这几天很忙。”傅斯然说,“我知道。所以,观察一下程阿姨的作息。过一周,挑个她不在的深夜,让夜班司机直接从公司把我接过去看看。”
“另外,了解一下医院的减免政策和捐赠方式,看看有没有不那么大张旗鼓的,能惠及院里所有白血病患儿的办法。”
他深呼吸,打开下一个需要处理的文件。
他没办法像他妈想要的那样放过楚决,回归她想看到的平静无波的生活。
张饮雪绝不希望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会好心跟他传授自己的失败经验。他更无法在傅家找到任何成功的榜样学习。
但没关系。
他没办法放弃,没办法就先做。
作者有话说:
傅斯然打量他家发现一家子没一个能靠得住的。
第41章 辅助线
凌晨一点半。
血液内科的重症监护病房在八楼。
走廊上的灯昏暗寂寥。风道清洁循环系统发出嗡嗡的底噪。各色仪器透过病房玻璃,发出一层薄薄的蓝光。
傅斯然遵循指导,给自己全身上下消过毒后,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对着身边值班的护士长点点头,听她对着自己这位捐赠人介绍这层每个破碎家庭里的孩童情况。
“你们都辛苦了。”他轻轻叹口气。
“患者才是最辛苦的。”护士长很快回答,“特别是那些孩子们……唉……”
她没说完,楼层口护士站的铃突兀急促响起,刺破这走廊的寂静。
傅斯然很迅速地对上对面人已经下意识转过的身体:“您忙吧。我自己稍微转转看看,不会进病房妨碍病人,很快就走。”
她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很快走远了。
他默记着病房号,一路往前走。皮鞋敲打在地面,哪怕步伐很慢,仍在寂静中听得分明。
隔着玻璃望过去,是一位蜷缩着的老人,头发已经发白,不时地轻轻颤抖着。
傅斯然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在记忆中的病房号外,看到了一个半坐着的小女孩。
深夜,她居然还没入睡。
和入院证件照里的长发大眼睛弯着嘴角的明媚笑脸不同,面前的女孩有一张已经瘦脱相的侧脸。
眼睛伶仃得很大,头上罩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帽子。
傅斯然不敢想,是否是化疗的后遗症导致的。
她像一株活在陆地的水生植物,还未发苞开花,叶子已经染上一抹黄。
仿佛随时要脱身而去。
再往下看,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居然还握着一支笔。
看起来很焦急,写几笔放下,又划掉。
傅斯然的指尖点在玻璃上,这层病房为脆弱病人设置,温度适宜,没有起雾。
他不敢再盯着她脆弱惨白的五官看,只下意识想要去看清书上的小字。
眯着眼沉默地试图辨认片刻,却见那本书被它年幼的主人拿着换了个位置。
小女孩从蓝白色条纹床上下来。
傅斯然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很突兀地被打开。
他下意识往侧面让了一步。
张柔月一只猫一样滑过来,笔和书尚未放下,却很倔强地昂起头。
语气却很不善:“你是谁?”
“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爸找你来的?”她还在问。
他摇摇头。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他轻声问。
这句关心没有收到回音。
她仍很防备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着睡得正香的护工一眼。
然后飞速往回跑,跑得急,书落在原地。
下一秒,病房里传来一阵铃。
她手仍然在那个唤铃上,没有放下来。
然后咬了咬牙,昂起头。
“你别过来。”她说,“护士哥哥很快就来了!”
护工很快也在铃声里醒来。
在他们三人大眼瞪小眼时,一位年轻的夜班护士很快赶到。
“柔月不舒服吗?”他打量着病房的气氛,往前走一步,把小女孩护到自己身后,立刻开口。
“没有,”张柔月松了一口气,轻声说,“杨哥哥,这个个怪人半夜隔着玻璃看我。”
傅斯然哑然失笑。
他把放在口袋里的通行证件拿出来,给护士解释缘由。护士长大约交代过,对面男人的脸很快变得柔和。
“没事啦,”杨护士笑了笑,低下头去看向女孩,“柔月,这个哥哥是来帮我们的哦。”
他一通细细解释。
张柔月狐疑地打量傅斯然好几眼,表情从提防转变为疑惑和不好意思,最后撇撇嘴。
“原来是这样,”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向他,“对不起,哥哥。原来你是来帮我们的,我误会你了。”
童声轻柔,傅斯然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不该是她说抱歉。
他同样俯下身,把她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递还给她。
“是我吓到你了。”
她伸手想接过那本数学册子,他却轻轻拉过她的手。
几乎是本能,他想帮她解开那道让她深夜卡住的题。
“这道题,”他飞速阅读题干和图案,打量着她在上面写的式子。
“你可以在这里划一条辅助线,会简单很多。”
她低下头循着他手指的位置看。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只疑惑地看他指的那两个点。
傅斯然看穿她的茫然,笑着讲,哥哥没说清楚。你能把你手上的铅笔借我吗?我给你写一下。
护士见无事发生,和护工及傅斯然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