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仪态自然优雅挺拔,不可忽略。
人却难得被天地映衬得很小。
然后楚决扭过头。
作者有话说:
开机开机。
第49章 刀片
天青光色预算有限,剧组日程排得紧凑,却不杂乱。姜导不是暴君式导演,并不爱刻意一条条地折磨演员。
她胸有成竹,心知自己所要,尽力在每日动辄十个小时的拍摄时长里给所有人最大的方便和效率。
整体有条不紊迅速推进,给了两个吃苦耐劳的主要演员十足的安全感。
这日美术组在布置李异的简陋卫生间,为了体现生活气息,在洗手池上方挂了一面边缘发黑的旧镜子,框沿腐锈,钉在墙上,晃晃悠悠,随时会倒下。
为了贴合李异人设,水池沿上没有放须后水,只摆放了一个手动刮刀,和一叠刀片。
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楚决走进来。
他这天早到,还没化妆,在镜子前站了三秒,然后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姜导和美术指导。
“林指,这个剃须刀能换成电动的吗?”
美术指导愣了一下:“楚老师,李异应该不会多花钱买电动的。而且这样刀片摆出来,如果一会儿入镜透过镜子拍摄,会更加阴森。”
“李异不喜欢看见赤裸的刀片。”楚决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于男主角的绝对事实,“用手动刮刀,对他来说太明显了。他不买菜刀,宁愿用手撕鸡,就是不想直视刀锋。所以,他宁愿买一把二手电动刮刀。”
林指沉默了片刻。
“另外,镜子。”他想了想,“上面可以再多弄一些牙膏渍和水渍吗?最好是灰蒙蒙的,雾面,拍过去,几乎看不清人影。”
这就涉及到导演的拍摄,林指和姜岩一并等他的理由。
“李异不会擦镜子。一个希望自己不存在的人,不会想有一张镜子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姜导盯着楚决看了几秒,非常迅速地接话:“说得对。那个镜头可以保留,着力表现的是李异看不清自己,而不是他的表情。”
林指看了他一会儿,倒是笑了:“楚老师角色理解得很深啊!”
他现场向男场务征集了一个用旧的电动剃须刀,让道具组把它磨得更旧。
那天起,美术指导便偶尔会喊楚决来看一眼李异场景相关的布置。
某个下午是一场重头戏。郭泠发现工厂跳楼案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后追查,又引出一个新案件。
而唯一可能是知情人的李异却闭口不言。
线索断裂,郭泠刚刚面对失踪受害人满头白发背脊佝偻的父母,此时忍无可忍地质问李异。
这场戏连拍了四条,姜导都不太满意。
“不对……”姜导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说。
“灵淇,你把一个绝望的警察,面对一个死活不开口的目击者,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崩溃感和你本身的职业素养所需要的冷静演得很好。但是……”
可就是有东西不对。
“缺了一点。”一边坐在器材箱上的叶溪说,“我也觉得缺了一点。”
她低头看飞页,思考要不要小小改点台词顺序,却一时没什么头绪。
“可能是我情绪表达还缺了一点……”曾灵淇在冷风中直搓脸,“抱歉姜导,我再找找感觉。”
楚决穿着件单薄的破外套坐在阴影里。
等第五条开拍前,他走到曾灵淇身边,低声说:“曾老师,等会儿你说完‘那是一条人命’的时候,先别急着接下一句。等我反应。我们一起试试看。”
曾灵淇死马当活马医地点点头。
“Action!”
曾灵淇再次冲到楚决面前,红着眼眶,双手要拍在桌子上,又很快收住:“那是一条人命!你难道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按剧本,李异此刻应该低头回避她的视线。
但楚决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扫过她一身便服,和她腰侧的警官证。
空气滞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开口,加了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人命是什么,郭警官?死人活人,都只是206块骨头。烧进火葬场里,哪撮灰更高贵?”
曾灵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瞬间,她真的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快要散架的行尸走肉。
她被逼出了郭泠最该有的,最真实的反应,咬牙切齿地扯住了李异的衣领:“你真是个疯子!”
而姜导没有喊卡。
“亏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至少能理解……”她的眼眶红了。
李异冷漠地看着她。
“你们警察都这样吗?”他说,“为了一条人命,逼另一个背着一条人命的人撕开好不容易不流血的伤口?一群伪君子,自诩什么正义?”
楚决持续即兴,曾灵淇顺着接下去。
郭泠差点一拳打过去。伸到一半,对上李异一动不动的脸。
对面男人眼里,居然只有期待。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激她动手。
她放下了手。
年轻警官的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凝成坚定。
“是。”她说,“我当然没办法做到完全正义。”
她只是个警察,是法理公正程序的一个小小部分。
“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开口,另一家人的伤口就会一直流血。可它明明还有彻底愈合的机会。”
她深呼吸。
“他们现在还有机会,我就不能不管。”
“你的伤已经来不及了。”她说,“我很抱歉。”
“你可以恨我,这笔债算我身上。我来还。”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决。
“现在我求求你,说吧。”这是人民警察朴素诚挚的恳求。
李异垂下眼去,不说话了。
现场静寂片刻。
和姜岩喊卡的声音一并传过来的,是叶编的鼓掌声。
“两位老师这段即兴太好了!”
曾灵淇深吸一口气,迅速抽离出来,笑笑:“得感谢楚老师,现场加的话,把我完全拖进去了。”
楚决只是摇了摇头:“是我们配合得好。曾老师最后一段独白很有力量。”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礼貌,冷淡,上了妆后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到的男人,心里却翻江倒海。
“楚老师,你太厉害了!”
曾灵淇伸手,跟他击掌。
会火的吧,这部戏会火的吧?
她看着冷淡沉默的楚决,继续奋笔疾书的叶编,和看着监视器的姜导,心里吐出一种强烈的期盼。
继续加油。
下面是她在工厂底下的戏,她匆匆忙忙喝口水,走远了。
而楚决仍然坐在原地。
灯光组的打光一撤,他便彻底陷入阴影里。
道具组开始收拾房间,男主角却仍没有动。
他低头,靠在道具冰箱上,不声不响地盯着地上那块凸起的砖。
呼吸很轻,几乎像是睡着了。
“楚老师……”场务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凳子要移一下。”
对面人没有反应。
“楚老师——”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楚老师……睡着了吗,要不要给你拿个毯子,去那边沙发上睡?”
楚决在他要拍上肩时,抬起了头。
场务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对面人的眼神太空了。瞳孔没有焦距一般,只剩一双无机质的眼睛盯着他看。
恍然间,像是被奈何桥下忘川水上的魂魄凝视。
场务小赵直感觉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几秒后,楚决眨了眨眼,点点头。
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好,”他说,“对不起,刚刚,有点没反应过来。”
“出戏慢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