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三次,没有人开。他们几乎以为这里没有人住,门却突然向内开了。
里头站着一个瘦削高挑的男人,一眼看过去,在老旧白炽灯泡露出的昏黄光下,薄几乎像一个鬼魂。
他手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血。
大家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背。
“你好,警察针对附近一起案件例行询问。”郭泠往前一步,展示了她的警官证。
男人没看她的证件,只毫不在意地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
“李异。”他做完这个动作,才抬起头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木子李,怪异的异。”
“昨天晚上你是否听到了什么?”
“凌晨三点半左右,”男人补全了时间,“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很具体的时间。
“之后呢?”
“之后我报警了。”他说,“你们应该接到了电话。”
打来的电话是个虚拟号,警局的手段定位到的号码实名并不在这一片,也不是这个名字。
“只是听到一声巨响?那为什么电话中说怀疑发生了命案?”
李异回答:“直觉。”
这人不太对劲。
郭泠刑警本能让她绷紧了肌肉,仔细观察对面人的神态衣着表情。
他却眉头都没皱。以一个普通百姓来说,过于镇静。
“什么样的直觉?”
李异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过跳楼的声音。”他说,“所以有直觉。”
“为什么用虚拟号?”另一位警官发问。
“习惯了。”李异说。
“手上的血哪来的?”郭泠问。
李异想了想,这次没有再开口,只是往后走了一步,示意他们进门往里看。
里头摆着一张床,一个冰箱,两个桌子,一个桌子上摆着两个显示屏。另一张,堆叠的旧报纸上,放着一只七零八碎的鸡。桌底下一堆锅和电磁炉。
没有砧板。
“我在处理鸡。”他说,“家里没刀,在用手撕。”
所以沾到了血。
这人如其名,怪异得很。
她和同事对视,后问李异昨日的行动轨迹。得知他下午出门买了只鸡,买了点蒜,之后未再出过门,直到这天早晨,被问询。
郭泠问完,感谢他的合作。
李异没有点头,也没有像其他老太老头一样惶恐不安地感谢人民警察。
他说:“出去带上门。”
这人值得再次提问,郭泠和队长与同事交换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对手戏镜头三条过。
再转,是李异在出租屋内处理鸡的部分。
一个长镜头里,李异用洗洁精洗了洗手,再次面无表情地把鸡撕成一片一片。骨肉剥离声十足明显,血溅到他的手上和脸上。稍有不慎,残骨滑破他的手,带来一道伤口。鸡血和人血混在一起。
他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继续动作,瘦削到形销骨立脸颊凹陷的脸上,只有一股不散的阴郁。
这是男主正式出场的定调戏,不能马虎。剧组从菜场买了三只鸡备用,而楚决完成镜头,只使用了半只。
姜导喊卡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低,怕惊扰了什么。
再回头,李异近似非人的肢体语言已经褪去。
演员楚决双手自然垂下,对着她微微一笑,说幸不辱使命。
后头要拍的是郭泠在现场和同事梳理案件的镜头,给观众交代背景和郭泠的专业能力。天色渐晚后,拍这日清晨出警的戏。
楚决暂且下戏,下一场是凌晨的两场戏。
他找了个位置坐好,等场务布置工厂的案发现场。
然后下意识地打量四周。
稀稀拉拉的粉丝,开机仪式时都在外围,这时候基本都散了。
他索性仍然穿着李异的那身起球的毛衣和颜色不明的长裤,外头披着件大衣,到处晃晃。
李异不喜欢这个工厂。
但它和他爸倒闭的工厂长得很像。
楚决边走,边感觉自己在下意识地模仿李异的呼吸习惯。
这个人高度内敛,不能觉察自己的情绪,习惯性企图用逻辑构建一切,讨厌和人交往。
所以没有意识到他在自苦,苦行僧一样的,想要弥补什么。但他能弥补的,也早就随风散去。
楚决沿着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感到一种视线。
很熟悉。
以至于,他真的绕过一圈,在远处路边看见那辆熟悉的车的时候,也很想学习李异,给警局打个电话。
但他不能。
连着走了三圈,那辆车甚至往他这边开了点。
傅斯然见人再次走过那片杂乱的杂草,终于在楚决走来的时候摇下窗。
“开机快乐。”他喊。
他难得坐在驾驶座,一身西装,开车造成袖口轻微发皱。
楚决回过头,身上仍有很淡的香灰气和血腥气揉杂在一起。
瘦太多了,再加上刻意强调阴森感的修容,像一棵冬日仍然不弯的枯树。
很可惜,他这次连说话都欠奉了。
傅斯然倒也不恼,转身自己下了车。
往前走几步,追上他。
“不问我来干什么了吗?”
楚决没理他。
“我想见你。”
很酸的一句话。傅斯然却说得无比自然。
楚决有点恨这种自然。
“上次,你让我想点办法,但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楚决往前走,他便往前跟。
演员没有因为他放慢或放快脚步,他们便很快步伐一致。傅斯然坠在他身后。
然后傅斯然才突然察觉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称得上在外头一起散步。
不是调情的前奏,不为展现金主的体贴,或情人的识趣。
傅斯然说:“就是,想见你。想跟你吃饭,看场戏,聊聊天,或者,随便做点什么。我记得你学过骑马,我朋友新开了马场。”
“我想,你曾经……”他还是把终于通过切身经历得到的共情说出口,“或许也一度没什么办法。”
楚决当时用的是“我都有办法”。傅斯然回味百次,从中读出他的挣扎。如果很容易放下,演员就没必要多强调一句这个。
这话让楚决稍稍回过头。
现在说这个,实在有点可笑。
但先看到的,是傅斯然手上,戴的一幅黑白针织手套。花纹是他自己织的,一针一线对过,没能成功忘记。
再往上打量,傅斯然收了他一贯的笑,眼睛却很认真地看向他。
近似深情,眼带没压住的期盼。
他曾经也这么看过傅斯然吗?
这个他倒是成功努力忘记了。
“让傅总失望了。”楚决说,“我不喜欢骑马,也不爱做咖啡,更不爱吃饭。”
傅斯然回答:“我其实也不爱骑马,或者高尔夫,只是为了生意场上有话题聊。”
他想了想,说咖啡我倒是还好,比茶喜欢。我奶奶太爱喝茶,陪她品茶,是不得不学的功课。久而久之,其实也烦。
傅斯然终于想要跟他交心,却是在他已经放弃后。
楚决踩过腐化一半的叶子,不咸不淡地说:“茶我倒是挺喜欢的。”
傅斯然笑了,为楚决这点不知真假的堵嘴味的回答。
有反应就好,哪怕是这种反应。
“那可以一起喝茶。你还喜欢什么?”他问下去。
楚决没出声。
他们没再说话。
傅斯然跟着楚决往前再绕了一圈。
楚决散步结束,往剧组方向走。
他背后传来傅斯然的声音。
“放心,我接下来两周都会很忙。不会经常出现。”
“但我之后,可能还会来。不会递应援,也不会以傅氏名义,做什么。”
这话很温吞,不太像傅斯然能说出来的话。
楚决一路向前。
站定转身远远看那片废弃工厂时,眼角不合时宜地扫到傅斯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