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入池中(32)

2026-10-13

  喻新年推门往里走,边走边道:“说来话长。”

  客厅里,喻新年尽量言简意赅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期间凌飞神色几经变幻,听到池祐把钱继宗打了一顿之后,脸上只剩下欣赏和大快人心。

  “啧啧啧,这兄弟可以啊,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不喜欢他什么?”

  喻新年靠在沙发上,姿态有些疲惫:“不是不喜欢他,只是……”

  “哦,那就是喜欢,只是什么?”

  话被打断,喻新年的大脑也停滞,忽然不知道要不要否认凌飞的论断,也不知道“只是”后面的理由该说什么。

  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喻新年只能说:“我不知道。”

  茫然而挣扎的语气,凌飞看着他,嬉笑懒散的表情也收了起来。

  “我说,喻新年,”凌飞认真道,“喜不喜欢他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你要是真不喜欢,别说上你床了,进你家门都难,还能同居这么久?”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害怕承认?”

  “害怕?”

  喻新年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试图叩问自己,低垂沉思的头却还是轻轻摇了摇。

  “我没什么可怕的,我只是担心。他才二十一岁,年轻,单纯,做事冲动,没谈过恋爱,偏偏我也不是什么能跟他正常恋爱的人。他现在喜欢我,或许只是因为身边只有我,以后呢?”

  他前途广阔,在见过更远大的风景,认识过更多更优秀的人以后呢?会不会后悔,把不可重来的青春浪费在一个轻浮自私的人身上?

  凌飞欲言又止,动了动嘴唇,叹出极轻的气声:“其实当年,你跟钱继宗断了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有新人出现,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喻新年神情一滞,颇有些荒谬地问:“我早就放下了,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想跟钱继宗死灰复燃,才拒绝池祐?”

  “他当然不配,”凌飞冷哼一声,随即又看向他陷入复杂的情绪,“但我也见过二十一岁的喻新年,甚至十七岁的喻新年,我知道以前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没那么多犹疑,也没那么多理由,甚至没想过那么多以后,喜欢就喜欢了。

  年纪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也很轻,不知天高地厚,理所当然地以为想要的未来和想要的人都唾手可得。

  只是下场如何,大家也都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喻新年自嘲般地笑笑:“十年了,人总要变的。”

  说他变得冷漠也好,懦弱也罢,现在的喻新年都不再是肆意张扬的高中生了。他的以后一天比一天更重,担不起太久远的承诺。

  “不说这个了,”喻新年端起马克杯喝了口热水,干涩发红的嘴唇浸润,他问,“你找我来干什么的?”

  凌飞也不再多话,掏出手机递到喻新年面前:“看吧,钱继宗联系不上你又跑来问我,我这不就赶紧来告诉你,免得你又说我瞒着你。”

  屏幕上只有一通不超过一分钟的来电,喻新年懒得多看一眼,耸了耸肩说:“我把他拉黑了,你要是嫌他烦就也拉黑。”

  “呵,”凌飞哼笑,“还有更有意思的,文嘉今早刚问我要不要一起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我接完电话就觉得不对劲,刚一问她,果然是钱继宗先找她提议的。”

  文嘉是他们高中的班长,和喻新年不算熟,对他们的事情自然也不清楚,他高中和钱继宗早恋几乎就只有他们自己加上凌飞知道。

  喻新年沉下脸,凌飞继续道:“除了刚毕业的时候聚了一次,这么多年了谁想过这个?钱继宗还真能搞事,看来他是真想把你追回去啊,犯贱。”

  “文嘉还没联系我,”喻新年淡淡开口,“既然现在知道是钱继宗办的聚会,我不去就行了。”

  凌飞不以为然:“我是怕他不死心。你不在锦城不知道,去年他退婚的事闹得挺大,他爸那老不死的又气进医院了,后面才把钱继宗扔到外地去,眼不见心不烦,谁知道居然能这么巧让他碰上你。他在京城纠缠你,回来又搞这么一出,你躲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这番话不是没道理,更让喻新年烦不胜烦。

  “不如想想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甩掉这狗皮膏药的办法,”他说着,半开玩笑道,“我看池祐就挺好的。”

  喻新年不赞成地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养拉布拉多来着?”

  “啊?”凌飞懵了一下,“拉布拉多?”

  “这个品种有很多训练过的导盲犬,”喻新年语气真诚,“建议你试试。”

  “……”凌飞气笑了,“行行行,当我爱管你呢!”

  雪停了。

  城区里薄薄的一层积雪融化得也快,除了树梢上还有些残留,别的地方已经一概不见。

  今天喻新年要开车载着爸妈去置办点年货。周末的超市人挤人,买完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到了晚饭时间,三人在外面餐厅吃了,喻新年还得把二老送回去。

  他外套没脱,东西放好就又要出门,喻鸿国不由叫住他:“大晚上还去哪儿?”

  喻新年先是看了眼王裕梅,说:“约了池祐。他……他说想让我带他去江边看看夜景。”

  王裕梅点头,高兴道:“行,江边风大,你把围巾口罩戴上,别玩儿太晚。”

  夜晚的锦城依旧热闹,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辉映深蓝的夜色,倒映进江水的波澜,连成倒错迷幻的世界。

  风吹乱头发,喻新年小臂搭在栏杆上,望着江面走神。

  池祐走来就看见这景色。

  他视线落在喻新年脸上,围巾掩住大半,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转过来的瞬间又落入细碎温柔的光点,和他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一样。

  “等很久了?刚刚路上堵车。”

  喻新年摇头:“没很久。”

  池祐拉过他的手,盯着关节处冷得发红的地方,喻新年往回缩了缩,却被他强硬地握在自己手心里。

  体温将他暖热,喻新年蜷起指尖,轻声叫他:“池祐。”

  对方却低着头,嘴唇抿成直线,闷声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喻新年料到他会说这种话,只是平和地问:“钱继宗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什么分手?”

  这是个称得上老套的故事。

  他们是同学,也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从初中开始名字就总是紧挨着出现在考试排名里。学生的圈子就那么大,高中同班,又有共通的兴趣爱好,体育,乐器,竞赛,好像什么方面两人都能争一争,比一比。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较劲的关系开始让步于互相的欣赏。钱继宗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找到喻新年,拿着好几门满分的AP成绩和他炫耀,喻新年刚想损他一句,却听见他说:“我想和你申一所学校。”

  后来他们一起奔赴异国他乡求学,在陌生的国度和族群中,把彼此当做最亲密的依靠。

  彼时喻新年从未觉得这段关系会有任何问题。他们感情稳定,钱继宗商科硕士只用修一年,但喻新年建筑学的项目要两年,毕业后钱继宗仍留下来陪他。

  他说,他不想异国恋,离不开喻新年一分一秒。

  这已经是第七年。他们将在美国度过第五个圣诞。

  平安夜之前喻新年都在忙,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晚了,路过街边花店还没忘买下最后一束槲寄生。他边走边想着怎么哄一哄钱继宗,回到家却发现对方在着急忙慌地收拾行李。

  客厅摆着大推箱,喻新年关上门,问拿着衣服从卧室出来的钱继宗:“怎么了?”

  钱继宗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他一把抱住喻新年,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真的快崩溃了,但我不想再瞒你。”

  他被不安的情绪感染,却还是拍着钱继宗的后背安抚他:“没关系,出什么事了?”

  “我……”他放开喻新年,双手握上他的肩,表情像是痛苦地挣扎着,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