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入池中(33)

2026-10-13

  “我爸一直在催我回去,他们想让我回去结婚,联姻,我根本不想!可我没办法,暑假和你回国的时候……他们逼我去见了那个女人几面,当时你先回来了,我怕你担心,就想办法也跑了回来。但是,但是刚刚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心脏病犯了,在ICU情况很不好,我现在必须得回去,宝宝,我……”

  钱继宗语句混乱颠倒,但喻新年还是抓住了最重要的意思。

  他浑身发冷,宕机的大脑本能支配着他开口,确认一般地问:“七月的时候,你回家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喜欢她,我发誓!宝宝,你相信我好吗,我只有你……”

  喻新年强忍着颤抖继续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钱继宗声音一哽:“我怕你生气。”

  “你瞒得住吗,钱继宗,”荒谬的理由让喻新年觉得可笑,肌肉却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你现在回去也会见她的,对吗?”

  钱继宗想否认,却在喻新年质疑的目光里来不了口。慌乱中他只能说:“这只是暂时……暂时稳住我爸妈,你知道我现在没法告诉他们我们的事,宝宝,你能理解我吗?”

  他太理解钱继宗了,因为太理解,才对他的所有说辞感到绝望。

  “暂时和联姻对象见面,以后暂时订婚,暂时结婚?你想让我怎么理解你,等你吗?以什么身份,婚外情,小三?”

  “不是的,宝宝……”

  “你别叫我!”

  喻新年受不了地大喊,推开钱继宗的手,将那束槲寄生狠狠甩在他身上。

  白色的果实散落一地,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跑到彩色喧嚣的街头,在圣诞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钱继宗没有追上来。无人为他此刻的悲伤痛苦驻足,只有喻新年自己的眼泪,掉出眼眶砸进冷得咳血的喉管,一颗一颗,一遍一遍。

 

 

第30章 

  “他没再回美国,后来没多久,凌飞告诉我他订婚了,也是意料之中。”

  以年为计的光阴,在喻新年三言两语的叙述里溜走,一晃而过。

  他声音平淡,几乎没什么情绪起伏,说完却发现池祐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

  “你是不是很难过。”

  池祐极力忍住发酸的鼻子,却仍不免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喻新年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迟疑道:“还好。”

  一开始是难过的,他恶心,反胃,吃不下任何东西,也无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入睡。他开始暴瘦,虚弱到在家里昏迷,还是钟语及时发现,把他送到了医院。

  胃病和入睡困难至今缠着他,但喻新年说,都过去了。

  池祐忽然将他拉入怀中,把喻新年的手揣进他羽绒服的兜里,自己的手却紧紧抱住喻新年的肩膀,脸也埋进他的脖颈。

  他在用力,但不是为了禁锢喻新年,而是为了克制翻涌的情绪。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渗进喻新年的围巾,他感到渐渐湿濡的布料,听见男生颤抖的呼吸。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喻新年瞳孔骤缩,时隔多年,他曾经痛苦流下的眼泪,好像又穿越而来,从池祐的眼眶里滚滚流出。

  他抽出手,沉默间抚摸上池祐的后背。他想过池祐在听完后可能会暴躁、愤怒,却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哭得伤心。

  “已经不重要了,池祐,”他轻缓的声音在风中低喃,“重要的是,再深的感情也可以放下。”

  七年相恋,钱继宗对他没有过真心吗?他的爱是真的,游移和背弃也是真的。喻新年曾经也以为他会爱钱继宗一辈子,可真到必须离开的时候,不过是抽丝剥茧,刮骨去毒,不爱了也就不爱了。

  “不可以,”抬起头的池祐眼底满是水光,带着哭腔和他说,“我不可以。”

  “上周我回家想去找你,发现你不在,我等了很久你都没回来,才发现玄关里你的鞋不见了,我跑到卧室翻你的衣柜,衣服也少了很多,我才知道你走了,”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去哪了,还回不回来,想给你打电话,但是又怕你知道我回来了就让我收拾东西搬走。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但是,但是,”

  “我在你的电脑桌下面看到了我的画。喻新年,你只画了轮廓和眼睛,但那就是我对吧?你答应要给我的,我会等,等你愿意相信我,等你把它画完给我。”

  心像被打翻的汽水,潮湿酸涩,让喻新年久久无法开口。

  他不敢再直视池祐的眼睛,垂下头逃避,浑身涌上一阵无力:“可我都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

  “……如果,如果我喜欢你,却总是犹豫,给你的回应有数不清的顾虑,这也能叫喜欢吗?可我又没办法……像你一样坦诚,这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他总说池祐冲动,但以前的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喜欢得简单热烈。可现在,当喻新年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时,第一反应是冷静。理智竟然占据上风,控制着他去分析判断,做出抉择。凌飞说的没错,喻新年也知道自己以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他质疑,自己现在的感情有几分算真心?

  他甚至想,如果池祐遇到的是十七岁的自己就好了。他们差了七岁,时间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其间,爱也有时差。

  “你喜欢我。”

  池祐像是只听见了那几个字,又笃定地重复道:“你喜欢我。”

  他呼吸变得重起来,像总算得到肯定的小狗,兴奋又紧张,语无伦次地说:“什么公不公平,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喻新年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睡了。

  他拖着沉重的躯体倒进被窝,脑海里不断复现池祐的话。

  人怎么能这么勇敢又纯粹呢?

  越是如此,喻新年越唾弃自己的畏缩。

  他疲惫地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际,被手机铃声叫醒。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池祐的声音。

  “哥,你醒了吗?”

  “嗯,”喻新年慢慢坐起来,声音还有些低沉,“怎么了?”

  “我在你家楼下。”

  喻新年大脑迟钝了几秒,随即问:“你又在楼下?”

  池祐支支吾吾:“我想你……你可以下来吗?”

  喻新年哪能说不,挂了电话爬起来迅速洗漱,收拾好出房门一看,爸妈也都不知道去哪了。

  他下楼,看见池祐蹲在门口,跟镇宅的石狮子似的一大团,走过去把人拽起来:“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池祐眨眨眼,可怜地说:“我被我妈赶出来了。”

  喻新年满头问号:“什么情况?”

  “我跟她说我对你一见钟情,要追你。”

  “……”

  喻新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跟洛霞飞说得这么快,却又觉得他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几秒钟的时间,喻新年已经飞快地在想要怎么劝池祐回去跟洛霞飞好好道歉好好说话,拉着他就要往出走。

  “我陪你回去……”

  “哥,”池祐看他这么严肃,攥住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坦白道,“我开玩笑的。”

  喻新年更疑惑地看着他,池祐解释道:“我跟她说了我喜欢你,但是她没把我扫地出门。”

  他笑了一下,说:“好吧,我妈一开始是有点惊吓,但她叫我少白日做梦,追得到你再说。”

  喻新年完全震惊,反应不过来一般,池祐又说:“我会努力的。”

  这下喻新年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半天才问:“你为什么……”

  池祐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用因为我妈的关系担心什么。既然你有很多顾虑,那我都要努力解决掉。我妈真的不在意这些,她只会觉得我配不上你。再说……”他撇撇嘴,意有所指:“我才不会把喜欢的人藏起来搞地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