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来到这片大海面前,他就决定不再自我欺骗了。事情已然如此明了。当然没有谁会突然出现在这,而后救下他。
过那么几天,渺无音讯的他会出现在报纸上,位处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那一栏。继父有时会带报纸回来,所以母亲可能会翻到,会先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连带着出现在新闻里,有没有被这个没出息的、总让她丢脸的儿子最后再拖累一次。如果没有,对方就可以安心地放下报纸,和第二任丈夫聊聊闲天。太好了,儿子果真死在了外头,没有脏掉她的房子。他连最简单的葬礼都不会拥有,他们不会给他办的。
年级组长可能也会看到新闻,只不过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毕竟是这个学生自己要在被判定作弊后走向海里的,不是他推的,也不是他怂恿的。他目睹了一出不错的家庭戏剧,那就够了。难道还要被这么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学生牵绊住他的大好人生?
给他电话号码的徐老师会为此难过的,还有另一些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学可能也会伤心一段时间。他对此感到抱歉,假使可以,他希望这些人能够尽快忘掉这件事。
素不相识的人们同样有可能观看到聆听到这则新闻。善良点的人会为此惋惜,苛刻的人会摇摇头,这又是何必,死还要跑到大海里死,就不能干脆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自己埋了吗?而且区区一个初中生能有什么烦恼呢,再活几年回头看,不就那么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也太脆弱了。
那就当作是他太脆弱好了。无所谓了,怎么想都和他没关系,他也不会再知道了。
可是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呢?江敛看着对方,宛如在打量某种从天而降的魔法,或奇迹。现实生活中本不该也不会出现,更不会眷顾他的奇迹。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手,触碰到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
他匆忙地转过头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明朗一些,“你......爸爸妈妈呢?”
奇迹直勾勾地盯着他开口,“爸爸太忙了,没时间给我过。妈妈说会来的,但是她没来。”
听上去很可怜,虽然江敛自己连生日都没怎么过过。母亲说了,没有生日,只有她的受难日。就好像是他用尽手段,迫使对方务必要在那一日的十多个月前与男人发生关系,可是那个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却不需要为此负责。
所以他没吹过蜡烛,没双手合十地许愿过。当他发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小猪储蓄罐里的零钱有多少,能给母亲买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对方的受难日变得好过些。
江敛跟着奇迹来到海边的高档餐厅里,这是那种他平常路过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餐厅,仿佛怕多看一眼就要为此付费,或者被服务员冷若冰霜地绑架进去,吃上一顿远不是他所能负担得起的昂贵晚饭。
奇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的孩子,从外观打扮就能看得出来。尽管如此,因为对方是孤身一人,他还是好心地低声问道,“你有钱吗?这家餐厅很贵的。”
他是可以留在这洗碗打工,但对方很显然不是愿意留下来服侍任何人的类型。
“已经有人付过钱了。”
锅里的雾气升腾起来,这是江敛第一次知道,食物的香味竟然是能赶走一个人脑海里那些过于昏暗的、没有退路的念头的。
当他坐在海边,望着来回拍打海岸的水时,他笃定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事物产生留恋了,就算这么一了百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反而很好,说不定他早就在期待这么一天,在等母亲对他说出那种话,婉转地让他去死,去结束一切。
但现在,他在明亮宽敞的高档餐厅里与奇迹相对而坐,窗外隐约传来的浪潮声似乎也变成了这种美好氛围的一部分。他在这个位置在望向海,已不觉得它深不可测,或在向他招手,让他往前走。它由一个操纵人心的怪物重新变回大海本身。
奇迹确实点了许多菜,多到餐桌和一旁的餐车都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服务员时不时走过来,帮他们涮煮食物。
“好吃吗?”奇迹问他。
江敛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吃不下的,可一旦食物进到他的口中,他就情不自禁地被美妙的味道虏获了,一时都要忘记自己是一位被邀请来的,代替对方母亲一块吃这顿生日宴的替代品。
“很好吃。”他说,并疑心自己是否有些太忘形了,在这句回答后试图要表现得礼貌一点,吃得更斯文一点。
“那你就多吃点,这些我都吃腻了。”
按理来说,这句话有点气人。因为每一样食材都是很稀罕的,昂贵的,要是他们一家人出去吃饭,绝不可能舍得点的。关键它们还很新鲜,新鲜的东西是不可能会难吃的。然而奇迹说自己吃腻了。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被气到。对方吃腻了,意味着他就可以放开来吃,不需要顾虑如果自己吃得太多,会不会有些反客为主。
他正处于长身体的时期,不过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饭量原来可以这么大。他不管不顾,几乎把这当作宇宙毁灭前的最后一顿晚餐在吃,空荡荡到疼痛的胃在一点一点被填满,发冷发抖的身体也逐渐有了热量。
江敛忽然觉得,还好奇迹来得足够及时,在他死之前就找上他,假如没吃到这么一顿饭就死,就没法算作死得其所了,他会死不瞑目的。
等他终于抬起头,发现奇迹早已放下筷子,托着下巴,如同端详什么新奇事物一般,很仔细地瞧着他。
他被这阵过于不加遮掩的视线弄得稍微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吃相不成体统,又或者是吃得太不不小心,在嘴边留下了什么渍迹吗?他拿起餐巾纸,仓促地擦了一下,发现什么都没有。所以奇迹在看什么呢?
在他垂下眼前,奇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咽下食物再开口是最基本的礼仪。过了半分钟,他才姗姗给出回答。
“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两个字的名字简单,平平无奇,称不上多出众,多特别,多好记,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普通,平凡,还时常令母亲感到头痛。
可不知名的奇迹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后让他接着吃。
他只犹豫了几秒,就按照寿星的话语照做了。
第24章 太漂亮了
再次放下筷子时,江敛已没想着要死。他让不知名的奇迹在餐厅里稍微等自己一下,去了隔壁的一间小商店里。
海边的商店和寻常便利店不太一样,售卖的商品大多是与海相关的,或是偏于文艺、能够留作纪念的文创产品。
游泳衣,救生圈,香薰,赶海用的工具,风筝,大小不一的贝壳,冰箱贴,钥匙扣......他在几乎没客人的店里认认真真看了一圈,陆续挑拣了一些物品,拿去给正在打瞌睡的女老板结账。
老板从睡梦中惊醒,打着哈欠帮他扫码,“买这么多吗,带回去给爸妈吗?”
“不是。”他从书包里翻出所有的零花钱,攒了得有好几个月了,原本是用以为不时之需作准备,现在他要把它们都用上。“有人今天生日,我想......帮他庆生。”
老板“哦”了一声,“我不收你钱了,你都拿去吧。真有心啊,还想着要帮朋友过生日呢。”
奇迹不是他的朋友,至少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还是想把那钱都推过去,不觉得自己应当白白收下这些东西,老板笑了笑又给他推回来,“真不用,不是跟你客气。这些小玩意本来就没几个钱,成本很低的,主要是骗骗外地人。你是个好孩子,我就不坑骗你了,良心会过意不去。去吧,祝你朋友生日快乐啊。”
对方还给他拿了个漂亮的小袋子,让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好。江敛向老板道了谢,拿着袋子回到餐厅里。
奇迹独自在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吃完剩下的餐盘都被收得差不多了,换上了新的甜点,对方却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还在他回座时,好奇地要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