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了什么啊?”
他抿了抿嘴,不知为何还有点紧张。
“你先,闭上眼睛。”
对方依言收住好奇心,合上眼,他抓紧时间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了一下,随后忐忑地让对方睁开眼。
其实可能也没什么好期待、好闭眼的,毕竟和仙女教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法比起来,他的布置堪称拙劣。
一圈最小的贝壳被他摆在最外面,内里一圈用的是稍大一点的贝壳,正中央摆放的是最大的那一枚贝壳,几个冰箱贴和钥匙扣都挨着最大的贝壳放着。
这是他用已有的物品,为从天而降的奇迹所制作的,也许是对方有史以来见过的最简陋的生日蛋糕。
不,对方搞不好甚至看不出来,这居然是一个生日蛋糕。没有蛋糕胚,没有奶油,没有裱花,没有水果和巧克力。如果要称这为魔法,仙女教母看到恐怕是要生气的。
“这是你给我做的蛋糕吗?”
明明他就是这么个意思,却还是在对方如此精准地猜中时吃了一惊。
由贝壳堆砌而成的蛋糕,由冰箱贴和钥匙扣代替的生日蜡烛,这些都与豪华的餐厅格格不入,就连它们底下的桌布都要更上档次些。他感到抱歉和不好意思,他只是很想给奇迹过一个生日,以他自己的方式。“是的,祝你生日快乐。”
从奇迹的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在这之前,对方每年过生日时,大概都会拥有那种每个小孩都很想要的,五六层的、又大又豪华又好看的蛋糕。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自己都知道这样的“报恩”未免太质朴了些。
“不点蜡烛吗?我想要许愿诶。”
“哦,哦......”江敛没料到奇迹这么顺利地就接受了这个蛋糕,还能进一步和他半开玩笑地提出要点蜡烛。他拿起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模仿火花的形态,把它摆在这个简单的、不成型的蛋糕正中央,这就是点好蜡烛了。
奇迹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愿,对着餐巾纸吹了一下。
对方不会知道,他同时也在心里无声地恳求上天,请一定要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寿星的愿望全都好好实现。
堪比过家家一样的端蛋糕吃蜡烛环节告一段落,奇迹把甜点推到他面前,让他吃,自己则把那几个冰箱贴和钥匙扣拿过去端详。
“这上面有我呢。”
对方说的是一个星空图案的钥匙扣,夜空中布满了闪烁的星星,底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漆漆的海。
江敛没太听明白,抓着吃甜品用的汤匙,鼓起勇气开口,“我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奇迹看着他。他发觉对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如同玻璃珠子一样剔透的眼睛。
“贺衔星。庆贺的贺,领衔的衔,星星的星。”
他重复了一遍,“贺衔星......这名字真好听。”
“嗯。”对方赞成地点点头,“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
江敛吃了一口甜点,贺衔星把钥匙扣和冰箱贴暂且放下,“我也有想要问你的。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愿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听,万一我有办法帮你解决呢?”
要把面前的人换成别人,他会觉得这人只是在说大话,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初中生,能有什么手段和办法帮忙解决问题呢?无非就是想在同龄人面前撑撑面子、装厉害罢了。
但与贺衔星四目相对,他就无端地确信,对方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也没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下,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复述了一遍下午发生的事,略掉了他母亲的反应,因为那没什么可说的。
贺衔星很专注地倾听着。
他以为对方会在听完后问“所以你有作弊吗”,可是对方似乎就连这个都不用向他确认,只是说,“你把你学校的名字还有那个年级组长的名字都告诉我。”
江敛不知道报上这些能有什么作用,但他还是照做了。贺衔星拿出手机来摁了一会,随后问他,“要去海边走走吗?”
对方没有告诉他,他的这个烦恼是否真的能被解决,不过那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海水看上去像是泼洒的墨水。他却觉得这景色很美,带有些许咸味的、扑面而来的海风也很舒服。
当下的一切好到就算他今晚无家可归也没关系。就算明天他去到学校,要被记过,被全校通报批评也没关系。
如同顺利穿着漂亮裙子去参加舞会的灰姑娘,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比起遗憾和难过,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快乐——她真的受到了仙女教母的帮助,拥有了梦境般美好的一个晚上。她真的去到了宫殿里,没有被继母和继姐认出,而是在众人的注目里与王子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
她把剩余的那只水晶鞋脱下来。这是今晚这一切都确切发生过的最佳证明。她小心地将鞋放进口袋里,于小动物们不解的目光中,在雨里笑起来。
“贺衔星。”在与对方分别前,江敛唤了一声奇迹的名字。对方应声转过头,望向他。在黑夜里,那双眼睛更像是闪闪发光的、明亮的星星。
“谢谢你。”
谢谢你看出我原本是想要做什么,却完全没有追问,让我更难堪;谢谢你把我带到了那么好的餐厅里,请我吃了一顿晚饭;谢谢你接受我拙劣的回馈,谢谢你竟然看懂了那是一个生日蛋糕;谢谢你陪我在海边这样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谢谢你救了一个人。一个本来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期待、任何希望,想要通过死亡来了结所有伤心和不愉快的人。
贺衔星像是有点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随后又转回来,很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才要谢谢你呢,陪我过了这么好的一个生日。”
他想他根本没做什么,前面就顾着大吃特吃了,后面拿来的东西也都是女老板好心送给他的,他一分钱都没有出。
可贺衔星不仅没有嫌弃,反倒还欣然接受了,应该是他要感激对方才对。
“但是,那蛋糕......都不是真的。”
对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贝壳们,钥匙扣,和冰箱贴。
“是真的啊,就在我的口袋里。”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贺衔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被这注视弄得再次惶惑了,慢慢收住笑。
“你应该多笑笑的。”对方说,“你笑起来,太......漂亮了。”
江敛知道那只是客套话,诸如漂亮这样的词是绝不会和他这样的人沾边的。但他很感谢贺衔星能这么说。
他不想把母亲说的话转告对方,不想让对方知道他无家可归。他像是每个玩累了就准备回家的小孩那样,和对方说他要坐公交车回去了,附近就有一个车站。
贺衔星同他挥挥手,坐上了一辆前来接对方的车辆里。
车很长,玻璃上大概贴了防窥膜,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江敛没法看见也没法听见里面所发生的事。他最后望了一眼开走的车,往车站走。
天气不怎么炎热了,车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偏低。一上车,贺秉文就把震个不停的手机递给贺衔星。
他不用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也知道是父亲贺立松打来的电话。
寂静里,贺衔星接通电话,摁下免提键。
“儿子,这个自由的生日过得怎么样啊?你好像还找到了一个新的小伙伴?你俩很要好吗?爸爸怎么都没听你介绍过这个好朋友?”
他看了哥哥贺秉文一眼,对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司机也只顾开车,仿佛失却听觉,对他们的家事毫不留心。
“不怎么样。”他开口,语气极尽轻蔑,“我看他要跳海,还以为他多可怜呢,就喊他一起来吃饭,没想到他就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寻死觅活的,脆弱得要命。给他点好处,他就感恩戴德的,真是受不了。”
“是啊。”电话那头清晰地传出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声,带了一点满意与笑意。“爸爸都和你说了,大部分下等人都是那样的。实在没有接触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