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31)

2026-10-14

 

 

第25章 要摸摸要抱抱

  从贺衔星记事起,父亲贺立松就一直在执着地给他灌输一个概念: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人与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抱着洗衣篓走向二楼的佣人,在烈日下修剪花枝的园丁,平日里接送他们去各处的司机,厨房里忙活的厨子,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以及他们外出时遇到的那些点头哈腰的、总想要找机会搭话和谄媚的人,都是下等人。

  下等人没有本事,出生时一辈子的命就注定了,为了一点点利益和好处,就能把头低到泥里去。给他们一点恩情,他们就感谢得不行了,拿来各种不值钱的东西当回馈,沉浸在人间有真情的剧本里。太好拿捏,也太好糊弄了。

  而像他们这种住在大房子里,被无数人侍奉着的上等人,是不该和下等人有过多接触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下等人接触太多,就会沾染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风气。除非是要吩咐人做事,否则不要和下等人说多余的话。

  贺衔星的母亲郑云舒却不是那么想的,也不是那么做的。但凡贺立松不在,她就会招呼在做事的佣人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来尝尝她刚烘焙好的糕点,试试她新设计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偷会懒。反正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那反倒不必那么拼命了。

  佣人们有多畏惧贺立松,就有多喜欢郑云舒。贺立松在家时,大家全在埋头苦干,一刻都不敢放松,连呼吸都要放轻,怕忽然就有苛责落到自己身上。等贺立松出了门,所有人立刻如得到赦免一般不那么紧绷了,被郑云舒喊到时,也都欢天喜地赶过来,无论是试吃还是试穿,大家都很乐意。

  如果一件衣服很适合某个佣人,郑云舒会直接将这件衣服赠与对方。因而哪怕她们不一定舍得花钱去买新衣服,身上也不会永远是旧衣服。

  贺衔星枕在母亲的膝盖上,郑云舒一边说他都这么大了还整天撒娇,一边仍旧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允许他像世上其他所有四五岁的孩子那样,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做个长不大的小孩。

  这当然是不会被贺立松允准的。尽管贺衔星才四岁多,但他要上的课程一点不比更大的孩子少。贺立松说这就是他们这种上等人务必要接受的提前教育,要在别人走的时候就学会跑,要跑得比谁都快,以后才能够拥有自己想拥有的所有东西。

  请来的家庭教师一个比一个严厉,一个比一个死板,他不止一次被训哭过,在贺立松的默许下,也常被这些人用教尺打手掌心。

  打的次数太多,他两只手都是长期红肿的,有一天吃晚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刚夹起一块肉,就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向来温柔的郑云舒为此和丈夫爆发了争吵,要求对方把所有家庭教师都取消掉,不要再让她的孩子遭这种罪。

  “云舒。”贺立松和颜悦色地喊着妻子的名字,“我是不是说过,我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你就不要再反驳了?”

  郑云舒如同被摁下什么按钮一样突然噤了声。贺衔星悄悄抬眼,发现妈妈也开始发抖了。

  父母的卧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了郑云舒极力压低的哭声。

  在贺衔星推门进去前,一个佣人冲过来,把他抱下了楼。他试图挣脱对方,同时也向有可能不知情的对方说明情况。

  “妈妈在哭!”

  “你小声点吧。”在沙发上看书的贺秉文冷冷道,“要不是因为你,妈妈也不会受惩罚了。你就非得表现得有那么不舒服?挨几下打又死不了。”

  他奋力挣脱佣人的怀抱,扑过去,给了过于漠然的贺秉文一拳。对方的嘴角被他揍出血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抬手将血迹擦掉,继续翻过一页书。

  贺衔星原本觉得自己下手重了,有些怔愣,等看到贺秉文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怒意又起,愤恨地重复了一遍,“妈妈在哭!”

  他气急了,自己讲的话也带上哭腔。

  “所以呢?”贺秉文终于放下书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妈妈在哭,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卧室里把她救出来啊,抱抱她,安慰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怎么救?”贺秉文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你的力气比爸爸更大吗?如果你进去了,妈妈只会更惨,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是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妈妈一样,为什么佣人要把他抱下楼,为什么妈妈平常对这些人这么好,到了这种时候,就没有人能勇敢一点,去把妈妈救出来?

  郑云舒痛苦的尖叫声从楼上传来,贺衔星不管不顾地冲上楼,推门进了卧室,看到面色苍白的妈妈倒在地上。

  “妈妈,妈妈!”

  高大得像一座山一样的贺立松毫不犹豫地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揪起来,像丢一袋垃圾那样,随手往旁边一扔。他的胳膊被床头柜的尖角划出一道长而深的伤口,血沿着伤口淌了出来。

  虽然痛得直哆嗦,他还是再次站起来,挡在郑云舒面前。贺立松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张开,预备要给他重重的一巴掌。

  “别......!”濒临晕倒的郑云舒虚弱而急切地用手挡住他的脸,恳求道,“别对他动手,老公,求求你......”

  “贺秉文!”僵持片刻,贺立松总算提高音量,“把你弟弟带出去。”

  很快,贺秉文就上了楼进了房间,不由分说地抓着他,把他拉出了卧室。对方年长他五岁,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挣脱不了。

  “妈妈,妈妈!”

  他在无尽的愤怒里听见贺立松温和的,仿佛只是在和妻子闲聊一般的语气,“云舒,你的宝贝儿子这么爱你,怎么办才好呢?”

  门关上前,他看到郑云舒绝望的,像是放弃了一切抵抗的表情。他心口猛地揪紧,以至于都不怎么能感受到胳膊上的伤处所带来的疼痛了。

  “看到了吗?”把他拖到他的卧室里,贺秉文才松了手,“你根本救不了妈妈,你只会把她害得更惨。”

  “你为什么不救她?”他又难过,又惶惑,仰头质问贺秉文,“妈妈平常对你不好吗?”

  对方沉默片刻,冷声道,“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

  那是贺衔星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事了——五岁的贺秉文经历过一次非常严重的骨折和脑震荡,据说是他自己太不小心,玩着玩着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即使佣人们怎么都想象不出,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孩居然也会有那么顽劣的一面,但主人是那么说的,那就当是那么一回事吧。

  贺秉文拿来药膏给他搽,被他狠狠推了一把,用看仇人的目光瞪着自己的哥哥,“你少在这假惺惺的,我才不需要你帮我搽药。”

  “随你便。”贺秉文直接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贺衔星忍着眼泪,给自己搽好药。他没别人可倾诉,只能和笼子里那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兔子说,“我好讨厌爸爸,好讨厌哥哥。我好讨厌这个家。”

  兔子温顺地被他抱着,由得他把对方当毛巾一样擦拭着眼泪。

  他好想再冲去主卧室里,把妈妈救出来,可是他的力气确实不够大。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他害妈妈进一步被爸爸迁怒的,他真的太蠢了,但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够不激怒爸爸,又把妈妈救出来呢?

  贺衔星把兔子放回到笼子里,又想去开主卧室的门,然而门早就被锁上了。他在门口茫然无措地等着,过了很久,门总算开了,出来的贺立松瞥了他一眼,当他空气一样,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他连忙跑进房间里,看到面色惨白的妈妈躺在床上闭着眼,被吓了一大跳,等发觉对方还有呼吸时,他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擦掉再次涌出来的泪水。

  就算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哭声,妈妈还是在某一刻听到了,勉力睁开眼,小声喊着他的名字,“衔星,妈妈没事。”

  他在郑云舒的示意下,躺到对方的怀里。

  对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对不起哦,吓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