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地,他策反了这只老鼠,虽然对方在性命都不见得能保住的情况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对方会定期交给贺立松某些成果,但成果的内容由他来定夺。
钱是有用的,人脉是有用的,微型摄像头和定位芯片也都是有用的。他并不感谢贺立松教会他这些。他也可以不用领会这么多,像别的普通人一样快乐长大,然而贺立松没给他机会。
“是叫江敛吧?我是说,你的那位心上人。”
贺衔星站在原地。如幻梦般绮丽的一夜过后,江敛不知为何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给拉黑了。没关系,他还是会去找对方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得先把全部障碍都打扫干净了,才好和江敛在一起。
隔着厚重的檀木书桌,他没有露出贺立松迫切指望他会露出的任何表情。再怎么藏,再怎么用隋央当挡箭牌,纸终究包不住火。贺立松迟早会发现江敛的存在,并意识到这个存在于他而言有多重要、多非同寻常、多无可取代。至少他已经将这一刻往后拖了八年。
“怎么,你以为我会像隋启德那样,把你押去国外,想方设法治好你的同性恋?”
他总算知道隋央为什么突然和那么多人失联了,尽管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大家好像总误以为他俩关系很好,好到联系不上隋央时,都会来问他对方发生什么事了。
“我又不是隋启德那种老古董。你可以和江敛谈恋爱,甚至买个房子,把他养在里头。随你高兴。但是对外,你得是个正常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种桥段各大电视剧都要拍烂了,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不打算在这会就和贺立松说明清楚,不会有那么一个无辜被卷入豪门恩怨之中的千金大小姐,也不会有一个在报纸或电视上看到贺家小少爷的婚事后,暗自崩溃伤心的江敛。
姑且让老东西再一无所知地妄想一段时间好了,反正对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贺立松总是想要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掌控好,却没想过究竟有多少事都不在他的预料和把握里。
那只兔子,贺衔星后面又见过它几次。它被新主人养得很好,皮毛顺滑,不高兴了还会发小脾气,重重地跺着后脚,发出咚咚的闷响。
贺衔星把一盆加餐用的蒲公英叶递过去,不领情的兔子迅速低下头,用力地把整个碗都拱翻了,背过身去不搭理人,脚还在咚咚地跺着,很好地解决了人听不懂兔话的问题。
“我不是不要你了。”他向生闷气的兔子耐心解释,“我在的那个家很危险,要是继续养着你,你随时都会陷入险境的。我只是想要你安全。”
也不知道哄了多久,兔子才终于大发慈悲,容许他摸上一摸。但他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再晚回去,贺立松又要生出疑心。
“回去吧。”兔子的新主人站在房间门口,没什么表情地对他说,“别被贺立松抓到了。”
自以为无所不知的贺立松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天被厨师处理好、烹饪好,被大张旗鼓端上餐桌的,并不是贺衔星养的那只兔子。
当然贺衔星也是在好几天后才收到那张纸条,上面用铅笔非常淡地写了七个字,“它没事。我换了它。”
他看懂了。他把铅笔字擦掉,将纸条撕得粉碎,知道日后还有机会的话,他就又能见到他的兔子。
即使它会冲他小发雷霆,那也很好,也很可爱。能发脾气的前提首先是它尚且健康地、安全地存活着。
江敛很像那只兔子,只是脾气还要再温顺一百倍,偶尔被他折腾恼了,也就小小地抗议一下,很快又被哄好了。
他不知道这次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把江敛哄好,但哄多久他都心甘情愿,前提是他得先找到江敛,把人带回去。
电话打不出去了。江敛把他的新号码也拖进黑名单里了。
与此同时,有人已经联系到隋央,被后者告知江敛去了一条林间小道,说是想要独自散散心,不想被人打扰,他们就先行驱车离开了。
贺衔星一脚踩下油门。
他没空去对隋央发火,质问对方怎么敢把江敛擅自带出来,讲了多少不该讲的话,又怎么能放心让对方自己一个人独处,而不是守在旁边,以防随时都会降临的意外。
隋央并未留意,由那条林间小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有一片海。隋央当然也不会知道,他初次见到江敛就是在海边,要不是他上前找对方陪自己过生日,在夕阳彻底沉下后,江敛就要往海水深处走去,再也不会回头了。
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指尖用力到泛白,视野忽明忽暗,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带了模糊的重影,如同鬼魅丛生。他还不能出事,因为他得先见到江敛,确保对方是平安无事的。
“贺衔星,你要和我一起给江敛办个生日派对吗?”
此刻回想起来,大概那会隋央真的就只是在正常地询问他,可能想着他们俩也算是大学里面和江敛相处最多最久的人了,一起给江敛办个生日派对也是理所应当,没有要遵循谁的意愿来试探他的意思。
他却自顾自地将这问询视为不加收敛的挑衅和恶意,想着隋央肯定也早就被贺立松收买了,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探究他对江敛的想法和态度。
对方已经在盘算要怎么给江敛一个惊喜,他的怒意也因隋央这若无其事的模样而越发强烈。
“你凭什么觉得,江敛对我来说很重要?”
除了兔子的新主人,没人知道他还在意着那只兔子。大家看他过了几天就又没事了,都以为他差不多从宠物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也是因为这样,兔子才安然无恙地在新主人那活到了寿终正寝。
想要江敛恒久安全,他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点破绽。这任何人里,自然也包括被众人当作他的好朋友的隋央。
他忍耐了那么久,伪装得那么好。直到再次遇到江敛,他另一种层面上的伪装也还是天衣无缝地持续着。为什么江敛还是走向了危险的境地?
“我梦见我睡醒之后你就不在了,我喊了你好多声,都没有听到你回应我。你不要我了。”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江敛熟练地把一口叉烧肉喂到他的嘴里,口吻和哄小孩也没什么分别,“我不会不要你的。”
“真的吗?”得此纵容,他越发熟练地装着可怜,要从对方那讨要到一个永不过期的保证,“江敛,宝贝,你真的不会不要我吗?哪怕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仍旧有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对方很温柔地笑了笑,“我不会不要你的。”
“江敛,你说话要算话哦。你不会不要我的,你不能不要我的。”
“知道了。”对方又卷起几条乌冬面喂给他,没有因为他反复的纠缠和确认而感到不耐烦,只是再次温声向他保证,“我说话算话。”
骗子,贺衔星在红灯路口踩下刹车。你说话明明就不算话,江敛。你还是不要我了。
可是骗子太漂亮了,太可爱了,他也没法狠下心来拿对方怎么样,只好选择宽宏大量地原谅对方,又或者先记着这笔账,等到某些时刻再锱铢必较地讨要回来。
绿灯终于姗姗亮起。贺衔星在海边停下车,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往大海深处走去。
分明还是白昼,他的眼前却一片昏暗,路边草木的轮廓都在消融浮动,眼前飘零着细碎的黑影。
他情愿江敛来质问他,对他大发一通脾气,好过这样不声不响地独自赴死。江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温柔了,连爆发都是向内的,一切毁灭都朝着自己而去,不愿也不会牵扯到任何别的人。
可是对方这次没法如愿了。他怎么会是别的人?他是江敛的恋人,男朋友,以后当然也会是对方的丈夫,家属,亲人。江敛这辈子,用尽一切手段,都别想要摆脱他。
海面反射的强光刺得他眼球胀痛,刺骨的冰凉逐渐从底下往上涌。
好冷啊。江敛比他瘦,和他相比身子那么单薄,这会一定也很冷吧?对方究竟是听到了什么话,才会这么决绝地走向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