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搞清楚的,全部都会。可是在那之前,他得先拦住一直在往前走的江敛——
海水一波接一波地席卷,并不知晓自己会成为助长死神气焰的帮凶。
天气真好。这么好的天气,是不适合发生那类与死亡挂钩的悲惨案件的。
他的体力不知为何在迅速地流失着,是水里太冷了吗?脑袋有些发晕,但他始终没有止步。
三步,两步,一步。他终于赶上江敛了。就算灰白的云翳正在从视野的周遭向内扩散,他也压根不理会它,只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闻到了熟悉的、独属于江敛的香气。
看吧,江敛是没法摆脱他的。他会比谁都更快一步,包括已经举着镰刀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死神。
“江敛......”
喊出对方名字的一瞬,仅存的光亮骤然熄灭。世界坠入彻底的黑暗里。
第58章 把这条命还给贺衔星
周遭一片漆黑,这片的路灯本来就很少,冬季的凌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背着小书包的江敛在这漆黑之中被母亲一路带到房子门口,摁下门铃。
出来的小姨困倦地打着哈欠,但还是对他笑了笑,俯下身来,从柜子里给他拿了双拖鞋,让他换上。
母亲连一句“那江敛今天就拜托你了”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只道,“等我面试完了就来接他。”
“没事,你慢慢来,小敛这么乖,不妨事的。”
小姨还是很困,准备要回房间再睡会,江敛小心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好像怕动静再大点,都会把小姨的睡意给惊扰了。
“要给你开电视看吗?”
他摇摇头,尽管是有想看的节目,但是看电视对眼睛不好,而且这是在别人家里,哪怕这个别人就是他的小姨,是有血缘关系的。
爷爷奶奶都回乡下了,母亲这段时间在找工作,虽然是可以直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可他初次踩在板凳上做饭时把锅给烧了,邻居睡梦中闻到焦糊的味道,以为是哪里起火了,赶忙报了警,万幸没什么事。
慢悠悠回到家的母亲被看不过的邻居说了几句。孩子还这么小,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家?
关上门后,母亲将他大骂了一通,用尽了所有难听的词汇。音量比往常更高,不知是否想让邻居也听个透彻,听听谁才是这家里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那之后,对方就采取了第二个方案,一有面试要参加,就临时把他往亲戚家一送,晚上再来接他。
小姨回房间睡觉了,江敛把寒假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他每天都在往前写,一个假期的作业都写了大半了,答案率先撕下来不看,等到写完了再逐一核对,有错误的地方就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在一旁订正。
整个班只有他和另外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女生会这么做,其他人都要笑死了,答案撕下来当然是为了抄的,故意抄错几个更显真实,谁会费那没必要的劲,还自己先写完再订正?
江敛不觉得这是没必要的,虽然老师不一定会把每个人的寒假作业都仔细看一遍,但他也不是为了应付老师的检查才写的作业。
妈妈在努力找工作,他也得努力学习,考出最好的成绩,以减轻妈妈的负担。
八点左右,睡了回笼觉的小姨起床了,听见他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得知他居然还没吃早餐,赶紧去厨房里给他蒸了一笼包子。
“快,小敛,趁热吃了,不然一会肚子都要饿扁了。”
小姨性子比母亲要温和许多,姨夫也是那种寡言但干活很利索的男人,两口子对他都很不错。
只是江敛还是时常窘迫,时常抱歉,感觉自己的存在太突兀也太多余,给夫妻俩增添了不少无形的麻烦。
他试着和母亲说过,他可以留在家里,只要他学会煮饭就好了。母亲当即大发雷霆,质问他是不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误会她是个多么狠心、不负责任的母亲。
这提议只能不了了之。
“小敛,你要是我的小孩就好了,是不是?你看你,又漂亮,又可爱,又听话懂事,都不用大人操心的。”
在母亲那里,他得到的形容是全然相反的。所以他并不是太确定,会不会只是小姨太想要一个小孩了,才会看他哪哪儿都好。
这是母亲和他说过的,小姨早就想要孩子了,一直生不了,去各个医院看过,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
“你要是不乐意在这个家里待了,我就把你送去你小姨那算了。”
小姨比母亲要更温柔,对他更好,但他想倘若他有一天真的被母亲送给小姨了,只能证明他实在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连亲生母亲都不想要他,想把他丢给别人。
所以他非常努力地,想要避免被母亲彻底扔给小姨的状况。
在小姨家里不用一直写作业,写一会就可以休息一会,还有削好的水果吃。他怀着负罪感叉起一块苹果,小姨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他多吃点,姨夫没有说话,只是把满当的果盘往他前面又推了一点。
这种时候,他又情不自禁地觉得,如果他当真被母亲送给小姨,也不见得是一件纯粹的坏事。也许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他会过得很快乐也说不定。
一旦冒出这样的想法,他就感觉很对不起妈妈。妈妈不和爸爸离婚是为了他,现在四处找工作也是为了他。他怎么能那么想?
吃过晚饭,母亲来接他回去了。小姨依依不舍地站在门边和他道别,叫他下次再来玩。
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小姨和姨夫都站在那,仿佛一对送心爱的孩子远行的父母。
母亲留意到他的动作和神色,极其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舍不得?那我不接你了,把你再送回去?”
有一瞬间,他居然想要点头。但他还是忍住了,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不想被妈妈丢下的立场。
这并没有让母亲的心情变好一点。对方冷声道,“就算送你过去,你以为他们俩真会想要?和你客套一下,你还当真了!天天都要给人惹麻烦,让人操心,一点都不懂事,这么大人了连做饭都能把锅烧起来,你这样的小孩谁会想要?她是我妹,看在我的份上才不得不收留一下你,你还真以为人家愿意把你当自己的小孩养着啊?脑子真是进水了。”
一连串的斥责里,他那点被小姨和姨夫当作亲生孩子一般的错觉迅速地消泯了。大概妈妈说的没错,小姨和姨夫是出于人情才对他好,而不是真的想要留下他。
母亲找到了工作,不再把他送去小姨家了。但类似的话仍然在不断从母亲那里传递给他,像某种直至宇宙毁灭都不会失效的咒语。
怎么会有人喜欢你这种人,怎么会有人爱你?痴心妄想之前先照照镜子吧,你以为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宝贝吗,人人都争着想要?
咒语的效力太强了,且经年累月在不断变得更强烈,他没有办法与之对抗。他很少照镜子,如果非要照,也会尽量避免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仔细打量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别人称赞他生得好看时,他会想,那恐怕只是出于人情世故而出口的客套话罢了。
他也从没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太平凡,太普通,没什么好的,不值得被当作宝贝,他知道的。
只是贺衔星一度让他生出了某种错觉。
在贺衔星口中,他有那么多的好,又讨人喜欢又受欢迎,又漂亮温柔,又细心体贴。
即便没有把这些全部都当作真话,他也还是以为,至少失去记忆的贺衔星是真心喜欢他的。
至少在恢复记忆以前,对方都会很爱他,不能没有他。
贺衔星总喜欢抱着他,黏着他,对他说些很动听的,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情话。在和他做完那种事后,对方也总会帮他仔细清洗干净,帮他上药,帮他按摩。一旦他要单独出门,对方就会像个长不大的小孩那样撒娇撒痴,就为了拖延他出门的时间。
他没想过那些都是演技,因为对方的黏人和不舍都太逼真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持续,浑然天成到找不出破绽。
但原来这些全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打从他们重逢的时候起,贺衔星就在骗他了。对方的母亲早就跳崖去世了,根本没法带领他们去别墅。贺衔星也没有失去记忆,只是多叠加一层谎言,才能让自己的处境显得更可怜,才能让他更确信对方是需要帮助的,需要照顾的,是需要他这个人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