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个碗要洗一万年啊?水果什么时候才切好端上来?”
他止住了大概率不会实现的想象,加快了洗碗的速度,把碗碟都放好后从冰箱里拿出水果清洗,熟练地切块摆好盘,端出去给三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吃。
“宝贝,这个房间你喜欢吗?要是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去看另外几间。”
贺衔星询问着,由后搂着他,腻腻歪歪地黏糊着进到酒店房间里。
正中央唯一的那张床非常大,一看就很柔软,不知道是否被贺衔星提前交代过,床的正中央摆放着两只由毛巾叠成的绕颈天鹅,四周还用玫瑰花瓣围出了一颗漂亮的爱心。床头柜处立起的卡片的字迹很秀丽,用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写着祝贺衔星先生和江敛先生新婚快乐。
房间外是视野和面积都相当宽阔的露天阳台泡池,露台铺有哑光深色岩板,温水持续翻涌着,绵绵的白雾缓缓向上漫,水波一动,细碎的池底灯光也跟着漾开。
远山的轮廓隐没在深沉的夜色里,泡池旁边放着张宽大的、足够两个人共同躺上去的藤编躺榻,底下铺有厚羊绒毯,石台上放有冰桶和高脚杯,两件干净的浴袍整齐地搭在架子上。
一切都如此崭新,齐整,几乎称得上是奢靡。这是他先前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房间,是母亲非常向往,但这辈子应当都不会有机会能入住的房间。
而他并不会为此感到遗憾,或怜悯。
从母亲的房子里滚出来以后,江敛很快就将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了,也没有要和这几人重归于好的打算。
反正那个房子里从来就没有他真正能够憩息的一个小空间,那个家里也从来没有人在他为他着想或考虑,他何必还要再和这些人有所纠缠?
起初母亲还变着法想要把他添加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号来提交了好友申请,短短时间里把从未说过的好话都说尽。
一会说可能以前对他的管教是有些严了,但那都是出于望子成龙的心态,是为他好,一会又说从他搬出家里之后就非常想念他,母子之间也没有什么翻不过去的事,希望他能懂事一点,通过她的申请,她可以打点生活费给他,顺便有空的时候就来他的大学看望一下他。
江敛看过一部恐怖片,真正的妈妈已经被鬼弄死了,鬼伪装成的妈妈在紧锁的房门外轻声细语地请求她的孩子为她开门,还说一旦对方打开门,就能收到世界上最豪华的礼物,吃到世界上最美味的大餐。
“开门吧,亲爱的。我是妈妈呀。”
他不会把那扇门打开,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真正的母亲从来没有给他送过任何礼物,也没有专门单独请他出去吃过哪怕一顿饭。每每去外面吃饭,都只是因为母亲或继父自己想出去吃一顿好的了,但只要江敛点的菜品贵一点,母亲就会不耐烦地让他换一样便宜的。
哪怕他在各种事上做得再怎么好,得到的也只有吹毛求疵的挑剔和羞辱。
由于始终没有见到门打开一条缝隙,敲门声从原先的轻柔逐渐变得猛烈起来。鬼一会维持着轻柔的声音,一会又不可避免地露了馅,变化成如指甲盖在黑板上划过一般尖锐刺耳的声线。
“你这个一事无成的狗杂种,只会给我添麻烦的败类!赶紧把门打开,这是我的房子!不开门你就去死吧!你个白眼狼,赶紧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歇斯底里地喊了一会,鬼妈妈累了,重新和颜悦色地继续前面中断的骗局。
“宝贝,是我呀,我是妈妈呀,你不想见到妈妈吗?你连妈妈的声音都不认识了吗?”
他不想见到,但那并不是因为他认不出这个熟悉的嗓音。恰恰相反,他对这样一个声音太熟悉了,以至于就算从母亲的房子里搬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好像总能突然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是为了你才不离婚的,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感恩?你真的和你爸那个人渣一模一样,早知道还不如把你丢给他算了,哪天他赌到一分钱都不剩了,刚好就把你卖出去。”
他就会因这逼真的幻听,从梦中或者是发呆的状态里猛地惊醒,喘着气、往四周看看,甚至于将所有的柜子、抽屉通通打开来检查一遍,就好像母亲可以变幻成无数种形体,悄然地闯进他的出租屋里。
“孩子,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高素质的租客了。”房东连钱都没有清点,很放心地把红包往桌上一放,又抬起头来看他,很有些舍不得,“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住啊,我可太愿意把房子租给你了,哪怕价格低一点也可以。”
江敛向对方礼貌地笑了笑。虽然知道这些很可能是客套话,但房东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诚恳,并且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惦记着在节假日给他买一个果篮,一盒月饼,一点小礼物,摆放在他的门口,价格未见得很高昂,却也是他在家里绝不会享受到的待遇。
一个新的小号又发了新的好友申请过来,“江敛,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你是不是完全忘了是谁辛辛苦苦把你抚养到这么大的?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快活日子,那我呢?早知道当初就把你堕下来算了,何必生个白眼狼给自己添堵?”
话里话外的重点无非就是,她只是没得选,才不得不把他给生下来。
可是也没有人在他被生下来之前让他可以自主作出抉择,亲爱的江敛,请问你是想要拥有这位如同与你有深仇大恨似的,日日夜夜都在贬低你、羞辱你的母亲呢,还是想要拥有一位很爱你的母亲呢?
“宝贝,你真的不给妈妈开门吗?”
他不会打开的,因为母亲不会称呼他为宝贝。这样喊他的只有数年前遇到过的那个请他吃棉花糖的女人,和身后耐心地等着他的想法的贺衔星。
“就这间吧。”他说,已经习惯于身后的恋人像患有严重的肌肤饥渴症一样啃咬着他的脖颈,没有因为突然泛起的痒意就躲开对方。“这间就很好。”
“好。”贺衔星早就习惯性地关好房门落了锁,不需要再折返回去,得到答案就将恋人转过来面向自己,缠缠绵绵地接了个吻。“那宝贝你是要先洗澡,还是要先入洞房呢?”
江敛抿了抿嘴,念及今晚是一生只有一次、过了就不会再来的新婚之夜,又因在婚礼现场吃下的酒心巧克力的煽动,蓦然下定决心道,“这两件事......也可以同时进行的。”
说大话的后果就是他被贺衔星在浴室里欺负了将近一个小时,还很贴心地怕他会被蒸晕在里面,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把他抱到床上,将那对天鹅拨到一边,把他放进玫瑰花瓣堆就的爱心里。花瓣的馨香若有似无地从旁边阵阵传来,他头晕目眩。
“我......嗯!”
“你好漂亮,宝贝。”贺衔星没有给他说话的间隙,亲了他一口,一手圈住他的脚踝,开启新一轮的游戏。“你为什么会这么漂亮?”
他又开始觉得肚子一阵阵发胀,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地在贺衔星得寸进尺之时捂住自己的肚子。
“等、衔星!不行......”
对方没有就此收敛,只是问他宝贝,为什么不可以?
江敛想,贺衔星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呢,他的肚子不会无端端就那么胀的,一定是因为胎儿就待在里面,很可能还是对双胞胎。
对,他想起来了,就是一对很乖巧漂亮的双胞胎女儿,他本来还想瞒着,不让对方知晓这个事实。
但现在可以让贺衔星知道了,因为贺衔星很爱他,肯定也会爱屋及乌的。
他把这个好消息迟来地告知给丈夫,“两个、宝宝......都,还在里面......”
贺衔星顿住了。
经历了那么久的折腾,总算得以有片刻的憩息,江敛连忙进一步护住自己鼓胀的肚子,视线被泪水打湿了,朦朦胧看不真切,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此刻是什么表情。
“宝贝,江敛。”对方终于开口了,似乎有点咬牙切齿,又像是在叹息,“你是不是真的想逼疯我?”
他冤枉得要命,奋力替自己辩护,“我没有......唔!”